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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开始不说话。不是赌气，不是难过，是不想说话。早上蹲在垃圾站边上翻垃圾，一句话不说。陈叙问他吃什么，他摇头。顾深站在旁边，他也不看。钟叔叫他，他点头。所有人都以为他病了，但他没有。他只是不想说话。
第四天，陈叙在柜台后面放了一碗面。面凉了，坨了，陈言没有动。陈叙又煮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书店。
顾深在垃圾站边上等他。
“你还在翻垃圾？”陈言问。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在翻。”
“翻到了什么？”
“一个布娃娃。一个信封。一张照片。一枚硬币。”
“和我翻到的一样。”
“不一样。”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是一颗纽扣，黑色的，四眼，很普通。“这是昨天翻到的。你漏了。”
陈言看着那颗纽扣，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的时候，漏了很多东西。”顾深把纽扣放回口袋。“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但不要不看。”
陈言蹲下来，开始翻垃圾。翻得很慢，每一样都要看很久。一个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3结尾。一个药瓶，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李芳”。一个快递单，收件人是“陈言”。一个笔记本，皮质封面，被磨得发亮。
他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字：“陈言定理第一条：一个人扔掉的垃圾，比他拥有的东西更真实。”他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放回垃圾堆。
“你不要了？”顾深问。
“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以前的我写的。现在的我不是那个我了。”
顾深没有说话。陈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朝钟书阁走去。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陈言点头。
“今天想买什么书？”
陈言摇头。
钟叔放下书，看着他。“你不说话？”
陈言点头。
“那就不说。”钟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吧。”
陈言坐下来。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钟叔。钟叔低下头，继续看书。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茶在杯子里慢慢凉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书页上，照在钟叔苍老的手上。
陈言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出书店。
陈叙站在叙书店门口，看着他。
“回来了？”
陈言点头。
“吃饭？”
陈言摇头。
陈叙没有再问。他走进书店，坐在柜台后面。陈言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钟书阁。钟叔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
站了很久，他走进叙书店，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放在手心里。绳子已经断了，断口处毛糙糙的。他把绳子放在桌上，推给陈叙。
陈叙看着那根红绳，没有拿。
“你要我收着？”
陈言点头。
陈叙把红绳拿起来，放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
“还有呢？”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桌上。硬币很旧，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
“这个也给？”
陈言点头。
陈叙把硬币也放进抽屉。
“还有呢？”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手，手腕上系着红绳。他看了很久，把照片也放在桌上。
陈叙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个我也收着？”
陈言点头。
陈叙把照片放进抽屉，关上。
“还有什么？”
陈言摇头。
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陈言站起来，走到门口。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站在门口，看着永宁街。街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几只猫，一堆垃圾。
他朝垃圾站走去。
顾深还蹲在那里。
“你回来了。”
陈言蹲下来，开始翻垃圾。翻得很慢，每一样都要看很久。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东西。软的，布的，有一个洞。他拿出来，是那个布娃娃。眼睛掉了，衣服碎了，棉花从裂口里露出来。
他把布娃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娃娃放回垃圾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朝住处走去。
走进十七号楼，关上门。楼道里的灯坏了，很黑。他摸着墙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上了三楼，打开门，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两个椅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他坐到下铺，陈叙的床上。床单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刻着字，是他小时候刻的。“陈言，1984年。”那不是他刻的，是陈叙刻的。陈叙比他大，1984年的时候，陈叙已经五岁了。他还没有出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很深，像是刻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陈叙走进来，没有开灯。他站在床边，看着陈言。
“睡了？”
陈言没有回答。
陈叙坐到椅子上，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永远见不到阳光。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线。
“陈言。”陈叙叫他。
陈言睁开眼睛。
“你想说什么，可以不说。但你得吃饭。”
陈言坐起来，看着陈叙。陈叙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
“哥。”
“嗯。”
“沈鱼的红绳断了。”
“我知道。”
“她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有红绳勒过的痕迹，一圈浅浅的红印。
“我想她了。”
陈叙没有说话。
陈言躺下来，闭上眼睛。陈叙坐在椅子上，没有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过了很久，陈叙站起来，走出房间。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单上，照在陈言脸上。
陈言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但他一直看着，直到光灭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没有人来修。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垃圾站。还要翻垃圾。还要看那些易拉罐、药瓶、快递单、笔记本。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灰蒙蒙的昨天一模一样。
但今天，他把红绳、硬币、照片都给了陈叙。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