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垃圾站蹲了三天,没有看到陈言。
第一天,他以为陈言起晚了。等到早上七点,垃圾站边上只有他自己。他翻了那堆垃圾,一个易拉罐,一袋咖啡,一个茶叶罐,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陈言的,第十一本,封面写着“陈言定理”。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整本都是空白。
陈言把空笔记本扔了。
第二天,顾深去了叙书店。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看到顾深进来,抬起头。
“陈言呢?”
“在楼上。”
“他不下来了?”
“不知道。”
顾深走出书店,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七号楼的窗户,三楼朝南,窗帘拉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去了钟书阁。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到顾深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来了。”
“那个小孩呢?”
“不来了。”
钟叔放下书,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水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会来的。”
顾深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架前,书架还是空的,只有柜台上一摞书,大约二十本。他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这本书送给第三个进店的顾客。钟叔。”
“我是第三个?”
“你是。”
“第二个是陈言。第一个是谁?”
“不记得了。”
顾深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对面叙书店的门开着,陈叙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十七号楼的窗户,窗帘还拉着。
他朝垃圾站走去。蹲下来,翻垃圾。一个易拉罐,一袋咖啡,一个茶叶罐,一个药瓶。药瓶是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沈鱼”。他拧开盖子,里面没有药片,只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顾深,如果你读到这张纸条,说明我走了。红绳留给陈言。硬币留给钟叔。照片留给陈叙。这本书留给你。”
纸条下面压着一本书。很薄,很旧,封面已经看不清了。顾深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是沈鱼的。
“顾深,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回来。我说,这个世界需要我。现在我知道,不是这个世界需要我,是我需要这个世界。但我更需要另一个世界。所以我要走了。这本书是我在第三个世界写的,关于永宁街,关于你,关于钟叔,关于陈叙,关于陈言。我写了很多年,写完了。留给你。”
顾深把书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朝住处走去。打开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面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手心里。硬币很旧,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他看了很久,把硬币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拿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密,很小,每一页都写满了。不是叙述,是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像一本日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顾深,你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你是被选中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合上书,放进口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顾深,我是陈言。我在井底。你来吗?”
顾深坐起来,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住处。
永宁街的路灯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经过叙书店,门关着,灯灭了。经过钟书阁,门关着,灯灭了。经过垃圾站,垃圾堆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他没有翻。
他走到荒地,走到井边。井口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光。井底有风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翻过井沿,踩上铁梯。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爬到底,站在石板上。铁门开着,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他走过通道,走进那个金属房间。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但很完整。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言,是陈叙。
“陈言呢?”
“走了。”
“去哪了?”
“另一个世界。第三个。沈鱼去的那个。”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他说他要去找沈鱼。”
顾深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不拦他?”
陈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长大了。我拦不住。”
顾深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椅子很硬,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放在椅子上。
“这是沈鱼写的。关于永宁街。留给你。”
陈叙拿起书,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合上书,放进口袋。
“你呢?”陈叙问。“你会留在永宁街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唯一认识的地方。”
陈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深站起来,离开椅子。他走到那扇铁门前,门关着,钥匙孔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白色。
“你要去?”陈叙问。
“不去。我只是看看。”
他把门关上,钥匙放回口袋。
转身离开房间,走过通道,走出铁门,爬上铁梯。他爬出井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沿着铁路往回走,铁轨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走到永宁街的时候,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成灰白色。他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经过垃圾站,他停下来,看着那堆垃圾。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一袋速溶咖啡,一个茶叶罐,一个笔记本。
他蹲下来,把笔记本拿起来。是陈言的,第十一本,空白的。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他看了很久,把笔记本放回垃圾堆。
站起来,朝住处走去。
打开门,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面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手心里。硬币很凉。他把它攥紧,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然后他把硬币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