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回到永宁街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垃圾站边上,雨淋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垃圾堆被雨水泡发了,纸箱软塌塌地塌下去,易拉罐里灌满了水。他蹲下来,伸手去翻。手指触到湿透的纸箱,烂掉的菜叶,碎了的玻璃瓶。雨水混着垃圾的味道冲进鼻腔。
翻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笔记本被泡烂了,字迹模糊成一团。药瓶的标签脱落了,看不清患者姓名。快递单上的字被水泡化了,只剩下几道蓝色的墨痕。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书。看到陈言进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陈言点头。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水从裤腿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陈叙从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放在柜台上。陈言拿起来擦头发,毛巾很快湿透了。
“多久了?”陈言问。
“五年。”
陈言把毛巾放在柜台上。毛巾湿透了,在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饿了。”
陈叙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的声音。和五年前一样。
陈言站在柜台前,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也许是陈叙搬店的时候,也许是哪个顾客用钥匙划的。手指摸上去,沟壑很深,能卡住指甲。
面端上来了。热汤,细面,葱花浮在汤面上。
陈言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
“哥。”
“嗯。”
“我见到了一个人。走了十五年,走不到43。他把文件夹留下了。里面有他妻子的照片。她叫李晓。”
陈叙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永宁街那个李晓?”
“是。1984年出生,2010年死在边界上。”
陈叙没有说话。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啪。
陈言把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剩一点汤,葱花沉在碗底。
“我去看钟叔。”
他冲进雨里。跑到对面,推开钟书阁的门。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
“你来了。”
陈言点头。水从裤腿往下滴。
“你淋湿了。”钟叔说。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干毛巾,放在柜台上。灰色的,很旧。陈言接过来擦头发。
“坐。”
陈言坐下来。柜台对面的椅子,木头的,很硬。坐上去吱呀一声。
钟叔低下头,继续看书。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茶在杯子里慢慢凉了。
陈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毛巾放在柜台上。
“钟叔,你记得沈鱼吗?”
钟叔想了想。“不记得了。”
“她走了。”
钟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
“她去了哪里?”
“另一个世界。”
钟叔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淅沥。
他站在叙书店门口,看着永宁街。雨水从垃圾堆里冲出一条条细流,黑色的水往低处淌。二十三号楼的墙面上,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流。
陈叙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雨越来越小。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然后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洼里映出天空,映出云朵。
陈言蹲下来,看着水洼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泥。
他站起来。
“我去垃圾站。”
他朝垃圾站走去。脚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垃圾堆被雨水冲塌了,垃圾散了一地。易拉罐滚到路边,药瓶漂在水洼里,快递单贴在地面上,被水泡烂了。
陈言蹲下来,把散落的垃圾捡起来,堆在一起。易拉罐,药瓶,快递单,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翻开。纸页湿透了,字迹模糊成一团。但他能看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字。
“陈言定理第四条:雨停之后,垃圾堆会变轻。”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条。但字迹是他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垃圾堆。
站起来。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还站在门口。
“翻到了什么?”
“笔记本。我自己的。”
“写了什么?”
“不记得了。”
陈言走进书店,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绳。沈鱼编的,红色的,三股编成。没有湿。
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得勒进皮肤。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