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回到永宁街的第三天,钟叔让他帮忙整理柜台后面的抽屉。
“太乱了。”钟叔说,“我够不着。”
陈言蹲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全是书签,纸质的,塑料的,金属的,有的崭新,有的发黄。他把书签拿出来,按材质分类,一叠一叠码好。钟叔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个抽屉里全是笔。圆珠笔,签字笔,铅笔,毛笔。大部分已经写不出字了。陈言一支一支试,能写的放一边,不能写的放另一边。钟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陈言的手。
第三个抽屉拉不开。卡住了。陈言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他侧过头,从抽屉的缝隙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从抽屉上方摸进去,指尖触到一样东西,硬的,木头的,表面光滑。
“钟叔,这个抽屉卡住了。”
“哪个?”
“第三个。”
钟叔放下茶杯,想了想。“那个抽屉很久没开了。钥匙在哪儿来着?”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摸了摸裤兜,又翻了翻柜台上的书堆。“不记得了。”
陈言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抽屉。锁孔很小,被灰尘堵住了。他用指甲抠了抠,露出一圈铜色的边缘。
“钟叔,钥匙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陈言回到叙书店,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根回形针,掰直,弯了一个小钩。回到钟书阁,蹲下来,把回形针插进锁孔。拨了十几下,锁芯转动了。抽屉弹开一条缝。
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出了金属底色。盒盖上刻着一个图案——圆圈里面一个数字43。
陈言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钟叔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你打开。”他说。
陈言掀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任何花纹。戒指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这枚戒指是留给她的。她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钟叔,这是谁写的?”
钟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记得了。但这笔迹是我的。”
陈言把戒指和纸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盒盖上的43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是谁?”
钟叔沉默了很久。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茶凉了,他没有喝。
“不记得了。”
陈言把盒子放在柜台下面,推回原位。关上抽屉,锁上。他把回形针从锁孔里拔出来,放进口袋。
“钟叔,你为什么不记得了?”
“老了。”
“不是老了。是你不想记得。”
钟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皱眉。
“也许吧。”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钟叔,我回去了。”
“好。”
他走出钟书阁,站在门口。阳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对面叙书店的门开着,陈叙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他朝叙书店走去。
陈叙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架,把书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
“钟叔的抽屉里有什么?”
“一个铁盒子。一枚戒指。一张纸条。”
“写了什么?”
“这枚戒指是留给她的。她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她。”
陈叙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过身。
“她是谁?”
“钟叔不记得了。”
陈叙没有说话。
陈言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手腕上解下那根红绳,放在手心里。绳子已经不像新的时候那么红了,褪了一些,变成深粉色。他把绳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三股编得很紧,没有一处起毛边。
“哥。”
“嗯。”
“钟叔说的那个她,是不是沈鱼?”
陈叙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如果是沈鱼,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因为他不想记得。”
陈言把红绳系回手腕上,打了个结。结很小,紧贴着皮肤。
“哥,你记得妈妈吗?”
陈叙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很久没有动。
“记得。”
“她长什么样?”
“长头发。瘦。不爱说话。”
“她去哪了?”
“走了。”
“为什么走?”
陈叙转过身,看着陈言。“因为她不想留在这里。”
陈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哥。”
“嗯。”
“你会走吗?”
陈叙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又合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陈言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在光里,影子很短。
“我去垃圾站。”
他朝垃圾站走去。垃圾堆里有一堆新倒的垃圾,还没有被清理。他蹲下来,开始翻。
一个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一个药瓶,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沈鱼”。
他把药瓶拧开。里面没有药片,只有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卷成细卷,塞在瓶底。他用指甲把它挑出来,展开。
“顾深,如果你读到这张纸条,帮我把戒指还给她。她在第三个世界。钟叔。”
陈言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朝钟书阁走去。
钟叔还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陈言进来,他抬起头。
“钟叔,这纸条是你写的?”
钟叔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是我写的。”
“她是谁?”
“沈鱼。”
“你记得了?”
钟叔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手指按在上面。
“不记得。但她的名字,我写出来的时候,手不抖。”
陈言把纸条放进口袋。
“钟叔,我去第三个世界。帮你还戒指。”
钟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老,青筋凸起,像干涸的河床。
“好。”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
他朝叙书店走去。陈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哥,我要去第三个世界。”
陈叙放下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多久?”
“不知道。”
陈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陈言手心里。
“这是叙书店的钥匙。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得回来开门。”
陈言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书店。
他沿着永宁街往东走。经过垃圾站,没有停。经过二十三号楼,没有停。经过荒地,没有停。
走到井边,他停下来。井口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井底有风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翻过井沿,踩上铁梯。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爬到底,站在石板上。铁门开着,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他走过通道,走进那个金属房间。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椅子的后面,墙上有一扇门。铁做的,锈迹斑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顾深给他的那把。插进钥匙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门后面是白色。
他跨过门槛,走进白色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