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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没有尽头。陈言走了很久，手腕上的红绳发着微弱的光。他不需要看路，只需要跟着光走。
白色变暗，变成灰色。灰色变深，变成黑色。黑色里没有光，只有红绳上的那一点。他继续走。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像石板。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是石板，和永宁街井底的石板一样。他站起来，继续走。
黑色变浅，变成灰色。灰色变淡，变成白色。白色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影子很模糊，看不清轮廓。他走近，影子变清晰了。是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沈鱼姐？”
那个人抬起头。不是沈鱼，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着灰色旧棉袄，戴着一顶破了边的帽子。陈言认识这张脸。永宁街垃圾站边上，那个来拿硬币的老人。
“你怎么在这里？”陈言问。
老人站起来，看着他。他的背很驼，手很抖，但眼睛很亮。
“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把这枚硬币还给我。”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铜制的，很旧，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
“这枚硬币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
“那是另一枚。这一枚是43给我的。”
陈言接过硬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永宁街改造工程，奠基纪念，1984年。”
“43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因为他让我转交给你。”
陈言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硬币很凉，凉得像永宁街凌晨的空气。
“转交给我做什么？”
“让你把它放回井底。椅子下面的石板缝里。”
陈言看着老人，没有说话。
“放回去之后呢？”
“之后你就知道了。”
老人转身，走进白色里。消失了。
陈言把硬币放进口袋，继续走。白色变暗，变成灰色。灰色变深，变成黑色。黑色变浅，又变成白色。反复了许多次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村庄。有房子，有树，有田野。远处有一栋木头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
不是沈鱼的父亲。是另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木头房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长头发，瘦，不爱说话。
陈言走近。那个女人抬起头。
不是沈鱼。是另一个人。一张陌生的脸。
“你找谁？”她问。
“找沈鱼。”
“她不住在这里。她在那边。”女人指了指远处，一片树林的方向。“走路大概一天。”
陈言转身要走。
“你是陈言？”女人问。
他停下来。“你认识我？”
“沈鱼提过你。她说你会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她在老地方等你。”
陈言点了点头。他朝树林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天，穿过树林，看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底有石头。河对岸有一栋小木屋，木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沈鱼。
她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头发更长了，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看到陈言走过来，她站起来。
“你来了。”
“来了。”
“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
“三年。”沈鱼说，“这个世界过了三年。”
陈言走到木屋前，停下来。木屋很小，只有一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你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沈鱼手心里。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出了金属底色。
“钟叔让我给你的。”
沈鱼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他让你带给我的？”
“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枚戒指是留给她的。她不记得他了，但他记得她。”
沈鱼把盒子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记得我？”
“他不记得你的名字。但他写出来的时候，手不抖。”
沈鱼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任何花纹。
她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手指上。戒指太大了，在手指上晃。她换到中指，还是大。换到食指，刚好。
“这是他买的？”
“不知道。他放在抽屉里很久了。”
沈鱼把盒子盖上，放在桌子上。她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树林。
“陈言。”
“嗯。”
“你回去之后，替我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戒指收到了。刚好。”
陈言点了点头。
“你不回去看他？”
沈鱼摇了摇头。
“他不想记得我。我回去，他会更不想记得。”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手心里。43的图案已经磨平了，背面刻着“永宁街改造工程，奠基纪念，1984年”。
“沈鱼姐，43让我把这枚硬币放回井底。椅子下面的石板缝里。”
沈鱼看着那枚硬币。
“那你就放回去。”
“放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但43让你做的事，一定有原因。”
陈言把硬币放进口袋。
“我走了。”
“好。”
他转身，朝树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鱼。她还站在门口，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鱼姐。”
“嗯。”
“你手上的戒指，是银的。”
“我知道。”
“银会变黑。”
“我知道。”
“你不摘下来？”
沈鱼低下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不摘。”
陈言转身，走进树林里。树叶很密，遮住了阳光，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软的。他走了很久，穿过树林，看到那条河。河水很清，河底有石头。他蹲下来，捧起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个村庄，那个年轻女人还坐在木头房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书。看到陈言走过来，她抬起头。
“找到了？”
“找到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陈言继续走。白色出现在前方，像一堵墙。他走进白色里。
白色变暗，变成灰色。灰色变深，变成黑色。黑色里没有光，只有手腕上的红绳。他跟着红绳的光走。
走了很久，他看到了那口井。井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白色外套，很旧，袖口磨破了。
43。
“你回来了。”43说。
“回来了。”
“硬币呢？”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硬币，放在手心里。
43看着那枚硬币，没有说话。
“把它放回椅子下面的石板缝里。”43说。
陈言走到井边，翻过井沿，踩上铁梯。梯子很稳，没有锈，没有青苔。他爬到底，站在石板上。铁门开着，通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他走过通道，走进那个金属房间。椅子还在，木头的，很旧。
他蹲下来，看椅子下面。石板铺得很密，每块石板之间都有缝隙。他选了一条最宽的缝，把硬币塞进去。硬币卡在缝里，露出一半边缘。他用指甲按了按，硬币滑下去，掉进了石板下面。
石板下面传来一声轻响，像硬币落在金属上。
他站起来。椅子变了。木头的颜色变深了，纹路变密了，像是老了十年。他伸出手，摸了摸椅背。木头很凉，很滑，像被很多人摸过。
他离开房间，走过通道，走出铁门，爬上铁梯。爬出井口，43还坐在井边的石头上。
“放回去了。”陈言说。
43点了点头。
“现在告诉我，放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43站起来，看着他。
“你回到永宁街之后，去钟书阁。钟叔会记得一切。”
陈言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记得？”
“因为那枚硬币是他的记忆。他把它放在石板下面，忘了。你把它放回去了，他就记起来了。”
43转身，走进白色里。
“43。”陈言叫他。
43停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他？”
43没有回头。
“因为他等了我四十年。”
他走进白色里。消失了。
陈言站在井边，看着白色在43身后合拢。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绳子还是红的，三股编成，编得很紧。他摸了摸，转身，朝永宁街的方向走去。
白色在他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