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回到永宁街那天,没有下雨。阳光很烈,照得路面发白。他站在垃圾站边上,看着那堆垃圾。一个易拉罐,一袋咖啡,一个茶叶罐,一个笔记本。他没有翻。他朝钟书阁走去。
钟叔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没有放茶。他只是坐着,看着门口。看到陈言进来,他站起来。
“你回来了。”
陈言点头。
“东西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钟叔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老,青筋凸起。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
“我记得了。”
陈言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我记得1984年。我记得那片空地。我记得那口井。我记得43打电话给我。他说,设计这条街,你就会成为城市的设计者。我问为什么是我。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钟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文件。“我设计了永宁街。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我画了图纸,交给施工队。他们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枚硬币。铜的,上面刻着43。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后来43来找我,把硬币借走了。他说四十年后会还。”
钟叔停下来,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
“他还了吗?”
“还了。”陈言说,“一个老人还的。他父亲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那枚硬币。”
钟叔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沈鱼。”他说。“她来书店买书,买的最多的是关于血型的书。我问她为什么买这么多血型的书。她说,她在找一个人。一个血型和她一样的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个人是顾深。他们都是AB型。但顾深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他是被设计出来的。沈鱼也不是任何人的女儿。她也是被设计出来的。他们是同一批。”钟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有皱眉。“她走的时候,来书店找我。她说,钟叔,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我说,去吧。她说,你不留我?我说,不留。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在这里不快乐。”
陈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把戒指放在抽屉里。把抽屉锁上。把钥匙扔了。”钟叔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以为锁上了就忘了。但我的手记得。每天擦柜台的时候,会摸一下那个抽屉。每天。”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放在柜台上。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边角磨出了金属底色。
“戒指她戴上了。太大了,戴在食指上刚好。”
钟叔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戒指收到了。刚好。”
钟叔把盒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盒子很小,被他苍老的手整个包住了。他攥了一会儿,放回柜台。
“你留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用不上了。”
陈言把盒子放进口袋。
“钟叔,你还记得顾深吗?”
钟叔想了想。“记得。他是第一个来书店买书的人。不是陈言,不是陈叙,是他。他买了一本关于血型的书。十块钱。他给了我一张十块的纸币,纸币很旧,折了四个角。”
“他不记得了。”
“他不需要记得。他的身体记得。他给钱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我的手。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他不想碰到我。”
陈言没有说话。
“你去看看他。”钟叔说。“他很久没来书店了。”
陈言转身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阳光很烈。对面叙书店的门开着,陈叙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他朝垃圾站走去。
顾深蹲在垃圾站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易拉罐,正在看底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钟叔记得了?”
“记得了。”
顾深把易拉罐扔进编织袋,站起来。
“他记得什么?”
“记得1984年。记得那口井。记得43。记得沈鱼。”
顾深沉默了几秒。
“他记得我吗?”
“记得。他说你是第一个来书店买书的人。买了一本关于血型的书。十块钱。纸币很旧,折了四个角。”
顾深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钥匙。钥匙很小,很凉。他没有拿出来。
“我不记得了。”
“你的身体记得。你给钱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他。你把钱放在柜台上,推过去。你不想碰到他。”
顾深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很深,和钟叔的手一样。
“也许吧。”
陈言蹲下来,开始翻垃圾。一个易拉罐,底部批次号以07结尾。一袋速溶咖啡,雀巢的,印刷质量很差。一个茶叶罐,铁质的,里面还残留着龙井的气味。一个药瓶,阿普唑仑,患者姓名栏写着“沈鱼”。
他把药瓶拧开。里面没有药片,没有纸条。空的。
他把药瓶放回垃圾堆。
“顾深。”
“嗯。”
“你还记得沈鱼吗?”
顾深沉默了很久。
“记得。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本书。关于永宁街。她写了很多年。”
“书呢?”
“在住处。枕头下面。”
“你看了吗?”
“看了。”
“写的什么?”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写的是,你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你是被选中的。”
陈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回去了。”
他朝叙书店走去。陈叙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书。
“钟叔记得了?”他问。
“记得了。”
陈叙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店。
陈言跟进去,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戒指不在里面了,绒布上留下一个凹坑。他把盒子盖上,放在窗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盒盖上。红色的漆面反着光,43的图案在光里闪了一下。
“哥。”
“嗯。”
“沈鱼不回来了。”
陈叙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开。
“我知道。”
“钟叔的戒指她戴上了。太大了,戴在食指上刚好。”
陈叙翻了一页。
“那就好。”
陈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手腕上的红绳勒着皮肤,有一点疼。他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