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走后的第三天,陈言在叙书店的门缝下面发现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印记——圆圈里面一个数字43。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陈言收。”
他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折了三折,展开后有一尺来长。字迹是沈鱼的,很小,很密,每一行都写满了,几乎没有留白。
“陈言,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钟叔应该已经走了。他走之前会去永宁门,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跨过去。他不会回头。你不要追。追不上。”
“钟叔不是永宁街的人。他1941年就来了,比这条街本身还早。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口井。他掉进井里,从铁门后面走出来,看到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有一栋房子,房子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正在画图纸。那个年轻人是你。不是现在的你,是1941年的你。你画了永宁街的图纸,交给他。他拿着图纸从井里爬出来,开始建这条街。建了四十三年。”
“钟叔每二十年进一次井,回到1941年,见一次那个年轻人。1984年建完街,2004年你出生,2024年你长大,他都去了。每次回来,他都记不清自己见过谁,但他记得你的脸。他说你的脸一直没变。”
“他留了三个纸箱给你们。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哥,一个给顾深。纸箱不是书。是硬币。每一个纸箱底下都铺了一层硬币,从1941年到2044年,一年一枚。你把书拿开就能看到。书是障眼法,硬币才是他要给的东西。”
“最后一件事。顾深手里的那把钥匙,开的是井底铁门后面的那扇小门。那扇门他打不开,因为他少了一枚硬币。那枚硬币在你这里。1941年的,你自己的那版。你把它交给顾深,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沈鱼。2027年6月。”
陈言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陈言”那个纸箱从格子里拖出来。打开盖子,把上面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到地上。书拿完了,箱底露出一层铜色。硬币,铺了薄薄一层,每一枚正面刻着43,背面刻着年份。从1941到2027,一年一枚。他把硬币拨开,数了一遍。八十七枚。1941到2027,一年不缺。
他把硬币拢到一边,箱子底部的夹层里还有一层。他把夹层纸板掀开,下面又铺了一层硬币。这一层的背面刻的不是年份,是门牌号。永宁街1号,2号,3号,一直到47号。四十七枚。加上八十七枚,一百三十四枚。
他把硬币放回箱子,盖上纸板,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纸箱恢复原样,看不出底下藏了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陈叙”那个纸箱前,没有拆。又走到“顾深”那个纸箱前,把它搬出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把书拿开。箱底同样铺着硬币,同样两层,一层年份,一层门牌号。他把纸箱盖好,搬回书架。
他把“陈叙”的纸箱也搬下来,打开。箱底有两层硬币,年份和门牌号齐全。但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陈叙,你的硬币是空的。你不需要花。你只需要留着。”
他把纸条放回箱底,盖上纸板,把书放回去,箱子搬回书架。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攥着那封沈鱼的信。口袋里有一枚1941年的硬币——年轻陈言在土路尽头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没有花掉。
他走出叙书店。永宁街的路灯亮了,路面灰白色。垃圾站边上的水泥台子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灰白色,边角生锈。他走过去,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照片,从1941年到2027年,每年一张。最后一张是2027年,永宁街,路灯,垃圾站,叙书店,二十三号楼。照片右下角有一个黑点,是一个人,站在垃圾站边上,穿着灰色棉袄,背很驼。钟叔。
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朝西走。经过永宁门,走进内城。陵园的大门开着,他走进去,经过一排排墓碑,走到最深处。李晓的墓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花,花瓣上还有露水。他把铁皮盒子放在碑前面,蹲下来,在碑前的泥地上挖了一个坑。他把盒子放进坑里,盖上土,拍平。
站起来。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转身走出陵园,沿着永宁路往南走,走到永宁门。拱门下面摆着水果摊,摊主是个年轻男人,正在给西瓜贴价签。陈言从他面前走过,走进外城。
他站在永宁街的路口。顾深的住处灯亮着。他走过去,上楼,敲门。顾深开了门,手里拿着沈鱼那本书,翻到第七十三页。
“你来了。”
“来了。”
陈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1941年的硬币,放在顾深手心里。
“沈鱼让我给你的。她说你缺一枚硬币。这枚就是。”
顾深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正面刻着43,背面刻着“陈言。1941。”边缘锋利,刻痕居中。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那把小钥匙。他把硬币贴在钥匙的齿纹上比了比。硬币边缘的弧度和小钥匙的凹槽完全吻合。
“这枚硬币是钥匙的齿。”
他把硬币放进钥匙的凹槽里,卡住了。钥匙的齿纹完整了,多了一个凸起。他拿着拼好的钥匙,转身走出门。陈言跟在后面。
他们下楼,走出永宁街,朝东走。经过垃圾站,经过荒地。井口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光。顾深翻过井沿,踩上铁梯。陈言跟在后面。
下到底,走过通道,走进金属房间。顾深走到铁门前,把拼好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动了,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白色,不是灰色,是一条土路。煤油灯挂在竹竿上,火苗在风里晃。
顾深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他回头看着陈言。
“你进去吗?”
陈言摇了摇头。“这是你的路。”
顾深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他跨过门槛,走进土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言站在金属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口袋里沈鱼的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刚才没注意到,字更小,被折痕盖住了。他凑到灯下看。
“顾深进去之后,你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出金属房间,走过通道,爬上铁梯。爬出井口,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走回永宁街。路灯亮着,叙书店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灰色棉袄,背很驼。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
是钟叔。中年的钟叔,头发是黑的,背挺得很直。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顾深进去了?”
“进去了。”
钟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光。
“他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