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江大后门的砂锅米线店。
沈知意到的时候,陆司辰已经坐在老位子了。
靠墙最里面那张桌子,头顶是一盏昏黄的吊灯,灯罩上积了经年的油垢,把光滤得又软又旧。桌上摆着两碗米线,热气正往上冒。她的那碗加了双份豆芽,不要香菜——他记得。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好看得过分,像是一把被绸缎裹着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
“等很久了吗?”
“刚到。”
陆司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她穿的裙子。
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收腰的款式,裙摆刚好到膝盖。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他陪她在步行街的小店里买的,打完折一百三十块。她花光了那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因为他说,“明晚一起吃饭吧,就我们两个。”
所以她以为,这是一个值得穿新裙子的夜晚。
陆司辰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沈知意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的右手在桌面下,她看不见,但她听见了筷子被攥紧时与桌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垂下眼,把面前的米线搅了搅,“吃吧,凉了。”
她没动。
“陆司辰,你今天不对劲。”
她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
他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足够她把他的每一个习惯刻进骨头里。他开心的时候会先喝汤再吃米线,不开心的时候会用筷子把碗里的豆芽一根一根挑出来。现在,他的碗边已经堆了一小撮豆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店里的老板娘换了电视频道,久到隔壁桌的情侣吃完离开,久到她心里的不安一点一点涨起来,漫过喉咙,堵住呼吸。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沈知意。”
他叫她的全名。
三年里,他一直叫她“知意”,或者“沈同学”,或者那些没正形的昵称。“沈知意”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往下沉。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她很熟悉。她在里面见过笑意,见过温柔,见过他把她按在图书馆书架后面时压抑的灼热。但这一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
是空的。
像是一扇窗户被从里面关上了,只留下一层反光的玻璃,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腻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残忍的、刻意的漫不经心。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知意。之前觉得新鲜,现在新鲜劲儿过了。就这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破绽。
一点不舍,一点挣扎,一点说谎的痕迹。
但她什么都找不到。因为他把那扇窗户关得太死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他的。
她只是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安静的时长大概够墙上的挂钟走完三格。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双筷子。
不是一次性的那种。
是她自己带的。
她开始吃米线。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汤已经不烫了,粉丝吸饱了汤汁变得软塌塌的,豆芽还脆着,咬下去有细微的声响。
陆司辰看着她。
她没有哭。没有质问。没有把碗摔在他脸上。
她只是把那一碗米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半碗推到他面前。
“你浪费粮食。”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下雨了。
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她没有带伞。
她走进雨里。
那条鹅黄色的裙子瞬间被淋透了,贴在身上,变成一种暗淡的、接近褐色的颜色。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滑过她的脸颊。
她走出去了大约五十步。
在一个下水道的井盖前,她停下了。
她弯下腰。
雨太大了,陆司辰看不清她的动作。他只看见她的手在雨幕中动了一下,像是从手腕上摘下了什么,然后松开。
那条月亮手链。
她在雨里站了三秒。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陆司辰坐在那张油腻的桌子前,面前的米线已经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腕。
衬衫袖口下面,那枚太阳坠子硌着他的腕骨,冰凉刺骨。
窗外雨声如鼓。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没有动,只是很轻很轻地蜷缩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老板娘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首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雨下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