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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回到宿舍时，室友林嘉正在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盖过了她推门进来的动静。林嘉从镜子里看见她，先是随口说了句“回来啦”，然后视线落在她身上，吹风机关了。
“你——你怎么湿成这样？”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花裙还在往下滴水，高跟鞋里灌满了雨水，走一步就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膏在眼底晕开一圈浅灰。
“没带伞。”她说。
林嘉放下吹风机，从柜子里扯了条干毛巾递过来：“你不是去约会了吗？陆司辰呢？他让你淋着雨回来？”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沈知意接过毛巾，没有擦头发，只是攥在手里。湿透的裙摆贴着小腿，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以后不会了。”她说。
林嘉愣了一下，没有追问。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
“裙子——”林嘉斟酌着开口，试图转移话题，“挺好看的，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碎花裙。
浅蓝色的布料湿透了之后变成了深蓝，贴在身上，皱巴巴的。她试了三次才下决心买的裙子，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导购说显白，说像画报上的模特。
她忽然觉得很滑稽。
“不好看。”她说，声音很轻，“以后不穿了。”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立刻开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坐在马桶盖上，把那件碎花裙从身上褪下来。布料湿漉漉地堆在脚边，像一团揉皱的蓝色废纸。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
最底层，用几张纸巾盖住了。
她怕明天早上看见它会想起来。
那天夜里，沈知意没有睡着。
宿舍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缝，落在天花板上。林嘉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偶尔翻个身，床板轻轻吱呀一声。
她睁着眼睛，把和陆司辰有关的所有东西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那条月亮手链，扔进下水道了。
手机里的照片，可以删。
聊天记录，可以清空。
他送的那件卫衣，在衣柜最里面。
他写的那些小纸条，夹在专业书里。
还有一把折叠伞，藏蓝色的，是上学期他硬塞进她包里的。她后来一直没还，因为每次下雨他都会出现在她教室门口，她不需要自己带伞。
原来不是不需要还，是还没到还的时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明天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
第二天是周六，林嘉回家了。
宿舍只剩沈知意一个人。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空的快递纸箱，开始收拾。
那件灰色卫衣从衣柜最深处被翻出来。她凑近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早就散尽了，只剩布料本身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她叠好，放进纸箱。
专业书里夹着的小纸条，她一张一张抽出来。有的写着“记得吃早饭”，有的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有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字迹说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把这些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写在大一下学期，最晚的是上个月。跨度一年半。
她没有再看第二遍。
全部放进纸箱。
最后是那把藏蓝色的折叠伞。她找遍了宿舍都没找到，后来才想起来，上次用完放在教室的抽屉里了。
也好。
她把纸箱合上，没有封口。
然后弯腰，把它推进床底最深的地方。
靠着墙的那一侧，落灰最多、最不容易够到的角落。
推到底的时候，纸箱边缘蹭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像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沈知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刚好照不到床底。
从那天起，沈知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突然变的。是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从前被水盖住了。
她把课表排满，学分修到上限。
她在老师办公室帮忙整理案卷，做最基础的归档工作，别人嫌枯燥的活她抢着干。老师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想多学点东西。
她开始考证。普通话、计算机、英语六级，别人大三才开始准备的考试，她大二就报了名。
她找了一份律所的实习，每周三天，从学校坐一个半小时地铁进城。带她的律师脾气不太好，骂哭过两个实习生，她是第三个。被骂的时候她不吭声，回去把错的地方改了，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第三周，那个律师多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挺能扛。”
她笑了笑，没说别的。
忙碌是一件很好用的东西。它填满时间，填满脑子，填满一切可能想起过去的空隙。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实习，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没有余地想念，没有力气做梦。
有一回，林嘉试探着提起陆司辰的名字。
那是一个晚上，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宿舍熄了灯。林嘉问得小心翼翼，像怕踩到什么：“知意，你和陆司辰……真的就那样了？”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
“陆司辰是谁？”
语气很平，不像在赌气，不像在掩饰。
像一个真的不记得的人。
林嘉没有再问。
那之后，陆司辰这三个字从沈知意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她也不会在任何地方看到。他像是她人生中一段被剪辑掉的胶片，掐头去尾，中间的部分也不留。
只是偶尔。
偶尔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见外面下雨，她会多看两秒。
偶尔路过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她会绕远路走。
偶尔收拾床底的东西，手指碰到那个纸箱的边缘，她会缩回来，假装没碰到。
后来换了宿舍，那个纸箱她没带走。
不知道是被清洁工扔了，还是留在那个角落里，一直落灰。
再后来她毕业了。
拿了优秀毕业生，考上研究生，进了全城最好的律所。
不是分所，是总部。
入职那天，带她的合伙人把她叫进办公室，说看过她的简历和导师推荐信，只问了一句：“能吃苦吗？”
她说：“能。”
就一个字，不多不少。
合伙人看了她两秒，点了头。
后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从实习生到律师助理，从助理到执业律师，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同事说她运气好，赶上所里扩张期。她点头附和，没有解释那些住在办公室的夜晚、那些改了十七八遍的法律意见书、那些被她熬到天亮的证据材料。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有人想知道过程，他们只看结果。
这个道理，她很早就学会了。
七年后。
CBD，锦泰大厦，二十三楼。
沈知意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三十五度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从实习那年开始喝到现在。最开始觉得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尝不出苦味了，只是需要咖啡因撑着。
窗外的城市在三十六度的高温里微微变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远处的高架上堵成一条凝固的河。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走过去接起来，是合伙人张律。
“知意，盛恒集团那个并购案，资料发你邮箱了。下周三对方团队过来对接，你先熟悉一下。”
“好。”
挂了电话，她点开邮箱。
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合作方的背景资料和参会人员名单。
她滑着鼠标滚轮往下翻。
盛恒集团，总部在北京，业务涵盖地产、金融、文娱。董事局主席姓陆，叫陆远山。
再往下，执行总裁。
她的光标停住了。
三个字。
陆司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映得有些晃眼。
沈知意看了两秒钟。
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文件。
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叩响。
桌角的台历上，用黑色记号笔圈着一个日期。下周三。
旁边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