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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明诚律师事务所。
沈知意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前台小周叫住了她。
“沈律师，有您的快递。”
小周指了指前台桌面上一个褐色的瓦楞纸箱。箱子不大，四四方方，封口处贴着物流单。沈知意走过去，目光扫过寄件人一栏，脚步顿了半拍。
陆氏集团总裁办。
没有写具体姓名，但“陆氏”两个字已经够了。
她撕开封箱胶带，掀开纸板。
一箱橙子。个头均匀，表皮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每一颗都包着白色的防撞网套。箱子里没有卡片，没有留言条，只有橙子特有的清甜果香，从纸箱里漫出来。
沈知意看着那箱橙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年前，学校后门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个推三轮车卖水果的大叔。每到初秋，大叔的三轮车上就堆满了这种橙子。她爱吃，陆司辰就隔三差五去买。那时候他还没暴露身份，穿着和普通大学生一样的卫衣牛仔裤，蹲在三轮车前挑橙子，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路灯照，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靠在巷口的墙上笑他：“你挑对象都没这么仔细。”
他头也不抬：“挑对象我一眼就定了，挑橙子得挑甜的，不然你不吃。”
那时候他挑出来的橙子，每一个都确实甜。
后来分手以后，她再也没有买过这种橙子。
沈知意把纸箱重新合上，抱起箱子，走到前台。
“小周。”
前台抬起头。
沈知意把箱子放在前台的桌面上，笑了笑：“分给全公司吧。行政部、诉讼部、非诉部，每个人分几个。替我告诉大家，是陆氏集团送的，别浪费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和天气有关的无关紧要的事。
小周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箱包装精致的橙子，又看了看沈知意的表情，没敢多问，点头说好。
沈知意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靠窗位置，桌面干净得过分。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只印着明诚律所logo的深蓝色保温杯。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可以透露主人性情的私人物品。
唯一算得上有颜色的，是她左手腕上那块表。
银色钢带，白色表盘，款式老派，表盘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配她的黑色西装、深灰衬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隔壁工位的周律师刚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分到的橙子，剥开一半，橙皮的香气飘过来。
“知意，陆氏那个案子不是刚接吗？对方这就开始送礼了？”周律师剥了一瓣塞进嘴里，“嚯，还挺甜。大公司就是大公司，连公关水果都挑好的。”
“嗯。”沈知意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并购案的尽调清单，“挺甜的。”
周律师嚼着橙子，随口说：“不过也奇怪，送什么不好送橙子，又不是过年。”
沈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敲。
陆氏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司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打开的窗口是一份并购案的资料。他已经盯着同一页PDF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桌角放着一只手机，屏幕朝上，静音模式。但每隔几秒，他的视线就会从电脑屏幕滑到手机屏幕上。
黑着。
没有新消息。
门被敲了两声，助理陈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陆总，明诚那边回了邮件，确认周三上午十点首轮尽调会议，地点在明诚律所的会议室。”
陆司辰抬眼：“邮件是谁发的？”
陈平愣了一下：“对方项目组的公共邮箱，署名是……沈律师。”
“正文呢？”
“就一句话，‘收到，届时准备。’”陈平把文件夹递过来，“要我给您念吗？”
“不用。”
陆司辰接过文件夹，打开。邮件打印件上，沈知意的回复只有寥寥数字。他看了几秒钟，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那箱橙子。”他忽然开口。
陈平正要出门，闻言转过身：“什么？”
“橙子。”陆司辰说，“送到了吗？”
“送到了。周六下午就签收了。”
陆司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问的不是“送到了吗”。他想问的是——她说什么了吗？她是什么反应？她吃了吗？她有没有想起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这不像一个甲方总裁该问的话。
“知道了。”他说，“出去吧。”
陈平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司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送那箱橙子之前，想了很久。
不能送花。花太直白，太像追求，她会退回来。
不能送贵重的东西。七年前她就不收他的贵重礼物，那时候他给她买一条三千块的项链，她吓得三天没睡好，最后逼着他去退掉。他只好换了一条银手链，告诉她是在夜市花八十块买的，她才安心戴上。
那条手链后来被她扔了。在分手那夜的雨里。
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橙子。
不是花，不是礼物，不算贵重，甚至可以说得通——甲方给乙方送点水果，是正常的商务往来。没有人能挑出毛病。
但如果是橙子——
如果是橙子，她会不会想起后门那条窄巷？会不会想起路灯下他一个一个挑橙子的样子？
他不敢指望她想起。他只是想找一个她能接受的方式，递过去一点点过去的东西。
一点点就好。
周二下午，第二箱橙子送到了明诚律所。
前台小周签收的时候，物流单上寄件人一栏依旧是“陆氏集团总裁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箱子走到沈知意的工位。
“沈律师，又送来一箱。”
沈知意从案卷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褐色纸箱。
“分掉。”她说。
周三上午，第三箱。
周四上午，第四箱。
周五，第五箱。
整个明诚律所的非诉部都知道了这件事。午休的时候，周律师一边剥橙子一边感慨：“陆氏这是签了哪家果园的包销协议？还是我们沈律师面子大，一周五箱，我吃了三天了，嘴角都要上火了。”
旁边有人接话：“你不懂，这叫诚意。人家陆氏做事就是讲究。”
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面前也放着一个橙子，是周律师顺手塞给她的。她没有剥，只是看着那只橙子，看它表皮上细密的油囊，看梗部那片干枯的绿叶。
然后她把橙子放进了抽屉里。
周六，第六箱。
这天的快递是上午到的。律所加班的人不多，前台小周把箱子抱到非诉部的时候，只看到沈知意一个人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改文件。
“沈律师，又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她看着那箱橙子，没有说话。
小周抱着箱子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放那儿吧。”
小周把箱子放在她办公桌旁边的地上，快步走了。
沈知意没有看那个箱子。她继续改文件，键盘声响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住。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个褐色纸箱上。
第七天，周日。
沈知意本来不用加班。但她来了。
上午十点，前台小周打电话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为难：“沈律师，那个……送橙子的又来了。第七箱了，您看——”
“让他放在楼下。”沈知意说，“我自己拿。”
她挂了电话，起身下楼。
一楼的快递收发区堆着几个待派送的包裹。那个褐色的纸箱放在最上面，和前面六箱一模一样。沈知意走过去，弯腰抱起箱子。
箱子不重。
她抱着箱子，没有走向电梯。
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得墙壁和台阶一片冷白。
沈知意走到垃圾桶旁边。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桶，里面已经积了一些废弃的文件碎纸和空饮料瓶。她掀开桶盖，把箱子举到桶口上方。
松手。
箱子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纸箱在垃圾桶底部弹了一下，歪倒在碎纸堆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箱子。纸箱歪斜着，封口处的胶带崩开了一道缝，几颗橙子从缝隙里滚出来，散落在碎纸和空瓶子之间。
金黄色的果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知意收回视线，转身——
然后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楼梯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司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还拎着一杯外带咖啡。他站在门口，像是一路赶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呼吸的样子。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垃圾桶里那个歪倒的纸箱上。滚落的橙子安静地躺在桶底，在冷白的灯光下，明亮得刺眼。
他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说话。
楼梯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陆司辰动了。他走进来，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伸手。
他捡起了第一颗滚落的橙子。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卡在纸箱和桶壁之间的缝隙里，他探身去够，大衣的袖口蹭到了桶沿的灰尘。他没有在意，把第三颗橙子捞出来，放回纸箱。
他把歪倒的纸箱扶正，把崩开的胶带按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沈知意。
“这箱没挑好。”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让人重新送。”
沈知意看着他。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大衣上蹭了一道灰，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变温的咖啡。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睛出卖了他。
那里面有东西碎了。
“不用了。”
沈知意开口。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陆总，不要再送了。”
她从他身侧走过，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楼梯间的门慢慢合上。
陆司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杯咖啡。他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那只被重新扶正的纸箱。崩开的胶带勉强粘回去，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愈合不好的疤。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窗台上，抱起纸箱，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日午后的阳光很好。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
车子汇入车流，开过三个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下。
他下了车，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那箱橙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封口处的胶带已经彻底崩开了，金黄色的果皮在阳光下亮着。
他拿起一颗橙子。
握在手里，攥紧。
橙皮在掌心里微微变形，果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没有吃。他只是握着它，靠在车尾，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七年了。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坐上这个位置，架空所有可以威胁他的人。他以为当没有人能够再动她的时候，他就有资格回头了。
可原来他连一箱橙子都送不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平发来的消息。
“陆总，明诚那边确认了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沈律师会是主讲人。”
陆司辰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橙子放回纸箱，关上后备箱。
坐回车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
眼眶红着。
他把视线移开，发动车子，驶回车道。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大概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