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八分,陆氏集团总部,二十三楼会议室。
沈知意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在“明诚科技尽调报告”几个字上点了一下,然后移开。
“以上就是明诚过去三年的财务数据梳理。接下来进入核心资产核查阶段,我的团队会用两周时间完成专利池的权属确认。”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黑色西装剪裁得体,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后颈。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腕上那块从不摘下的表——表盘藏在袖口边缘,只露出一截深棕色的皮质表带。
激光笔的红点从屏幕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停在“无形资产明细”那一栏。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明诚在2021年申请的七项核心专利,有三项目前处于实质审查阶段,审查意见通知书里提出的对比文件问题,我们的专利律师已经给出了答复策略。具体材料在附录D,各位可以翻一下。”
翻页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来。
她等了三秒,然后继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陆司辰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他的位置在长桌的尽头,和她之间隔着六个座位、两盆绿植,和一整个早晨从落地窗涌进来的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站在光里。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和图表映在她身侧,像是某种冷淡的背景板。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幕布上,又从幕布移到在座的人脸上,唯独没有移过来。
一次都没有。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帽始终没有打开。
“沈律师。”
坐在陆司辰左手边的法务总监举起手。
“附录D里提到的审查意见答复,预估通过率是多少?”
“七成以上。”沈知意回答得很快,“具体来说,三项里有两项的创造性争辩理由比较充分,第三项需要补充实验数据,我们已经在做了。”
“补充数据的时间节点?”
“本周五之前。”
法务总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沈知意把激光笔放在讲台上,走回自己的座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走过时带起的那一小阵空气的流动,让陆司辰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会议在一个小时后结束。
明诚那边的人先走了,陆氏的人留下来做内部沟通。沈知意收拾好电脑和材料,和同事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推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从二十三楼往电梯间的方向,需要经过一整面落地窗。十一点的阳光正盛,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浅金色的光。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
陆司辰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到电梯口了。
“知意。”
她没有停。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像是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又立刻被周围的空气吞没。她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连步幅都没有改变。
电梯门还关着。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向下的箭头上。
“沈知意。”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轻微的回响。
她的手从按钮上收回来,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等电梯。
陆司辰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能看见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的肩胛骨在西装面料下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想说的话很多。想解释那箱橙子,想问她胃还疼不疼,想告诉她那个医生不是好人,想求她至少看他一眼。
但他只说了一句——
“你讲得很好。”
电梯还在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着,慢得让人发慌。
沈知意没有回头。
“这是我的工作,陆总。”
她的语气和刚才讲尽调报告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滴水不漏。
陆司辰看着她,看着她袖口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表带,看着她的手腕。
七年前,这只手腕上戴的是一条廉价的银手链。
七年前,他可以用自行车载着她穿过整个校园,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手腕上的银坠子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七年前——
他伸出手。
只是想让她停下来。只是想让她转过来,看他一眼,听他说一句话。他有很多很多话,攒了七年的话,每一句都关于她。
他的指尖先碰到了她的表带。冰凉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
然后是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握紧。
沈知意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从手腕上那一个点开始,蔓延到整条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她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然后开始发抖。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
动作很重,重到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电脑包从肩膀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退后一步。
弯下腰。
捂住嘴。
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走廊里安静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缓缓打开,又因为没有等到人而合上。
她弯着腰,肩膀剧烈起伏着。捂在嘴上的手指骨节泛白,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同样泛白。
那不是恶心。
不是吃坏了东西。
是一个人的身体在替她记住,七年前那个雨夜,她在垃圾桶边蹲了多久。
陆司辰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指尖上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那块表的冰凉。
他看着弯着腰的沈知意,看着她因为干呕而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撑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他看见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法务总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没来得及递给她的材料。
走廊另一头,明诚的两个同事刚从洗手间出来,脚步顿在原地。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沈知意在陆司辰碰到她之后,像被烫伤一样甩开他,然后弯下腰,干呕不止。
陆司辰的手终于放下来了。
他蹲下去,去捡她掉在地上的电脑包。
手指碰到包带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的声音。
“别碰。”
沈知意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的,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
“别碰我的东西。”
陆司辰的手停在那里。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她弯腰捡起自己的电脑包,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眼眶没有红。
从始至终,她的眼眶都没有红。
只是她的脸白得像纸。
沈知意把电脑包重新挂回肩膀上,整理了一下被甩歪的衣领。她看了一眼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伸手,再次按下向下的箭头。
这一次电梯来得很快。
门开了。她走进去。
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扫过陆司辰。
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视线,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
门合上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陆总,下次请注意分寸。”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梯的提示音盖过。
但陆司辰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句话,也听见了那句话底下,她用了全部力气才压住的颤抖。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法务总监悄悄退回了会议室。明诚的同事低头快步走向另一侧的货梯。阳光还是那样亮,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浅金色的光。
陆司辰一个人站在电梯前。
他看着电梯门上不锈钢面板里映出的自己。
他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他终于知道了她手腕上那块表为什么从不摘下——那是她身上唯一的、可以被触碰而不至于崩溃的地方。
而他却碰了。
他垂下眼睛,把那只伸出去过的手慢慢收进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衬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凉透了。
电梯的数字停在一楼很久,然后开始往上跳。
他没有等。
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消防通道里很暗,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他走到下一层的拐角处,停下了。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
和刚才在会议室走廊上的她一样,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只是他的肩膀没有起伏。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楼梯间里只有空调管道的嗡嗡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电梯提示音。
他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下午的会推掉。”
发送。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指尖上她的温度早就散了。
但那个温度消失之后剩下的东西,比他这辈子感受过的任何温度都要烫。
烫得他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