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立刻行动。
这是她的习惯——越是心里翻涌的时候,越要等那阵浪头过去。她在茶水间站了最后半分钟,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冲洗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完整。
然后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午没看完的合同。
那天下午她审了三份合同,回了两封邮件,跟法务部的同事开了一个短会。没有人看出她有什么不同。她甚至比平时更专注,修改条款时措辞格外精准,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放过。
但她的手机屏幕一直朝下扣在桌面上。
像一块压着什么的石头。
下班之后,沈知意没有回家。她去了律所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翻出手机通讯录。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划过很多名字。同事、同学、客户、几个很久不联系的朋友。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为“周师兄”的联系人上。
周也。比她高两届的法学院师兄,毕业后进了市司法局,现在是法规处的一个小科长。他们不算特别熟,但读书时在辩论队搭档过半年,彼此的人品都信得过。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部门,能接触到人事档案。
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拨通了电话。
“喂?沈知意?”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的上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师兄,忙吗?”
“还行,刚下班。怎么了?听着声音有点严肃。”
沈知意没有绕弯子。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份档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也的声音降了半度,从寒暄模式切换到了认真模式:“什么档案?”
“七年前的一份调令。从城东派出所调到青石沟警务室,被调人叫沈建国。”
“……你爸?”
“对。”
周也沉默了几秒。他没有问“为什么查这个”,也没有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只是问:“你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那份调令是怎么来的。谁签的字,谁提出的,走的是什么程序。”
“知意,”周也的语气变得谨慎,“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查的。虽然过去七年了,但人事档案调阅要走流程,需要有正当理由。”
“我知道。”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找你。不是要你违规,是让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法的途径可以接触到那份档案。如果没有,就算了。”
她没有施压,没有打感情牌,甚至给了他一个非常体面的台阶。
周也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问问,”他最后说,“不一定能成。”
“谢谢师兄。”
“别急着谢。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沈知意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纸杯已经凉透了。
等消息的那三天,沈知意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正常。
她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午饭跟同事一起去楼下的食堂吃,偶尔还会参与几句闲聊。她甚至加班了一个晚上,把手头一个并购案的法律意见书赶了出来。合伙人第二天在邮件里表扬她,说她“思路清晰,效率很高”。
她把那封邮件读了五遍。
不是因为开心。
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自己还能读得进去字。
第三天晚上,周也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张图片。
沈知意当时正在家里,刚洗完澡,头发还包在毛巾里。她点开图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片白。
那是一份《人员调动审批表》的复印件照片。
表格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格式化的——姓名、性别、原单位、拟调单位、调动理由。沈建国的名字写在第一栏,钢笔字,笔画端正。调动理由那一栏写着“工作需要,充实基层力量”。
沈知意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表格最底部的“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工整,不是沈建国那张审批表上其他人的笔迹。是一种受过训练的、带着公文气质的书写方式——
“应陆氏集团白岚女士请求,酌情考虑。”
后面附着一个日期。
七年前的日期。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明白。但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层隔膜,把那些字挡在外面,不让它们真正地落进去。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她把它重新点亮。
那行字还在。
“应陆氏集团白岚女士请求,酌情考虑。”
白岚。陆司辰的母亲。
那个只见过她一面的女人。那个微笑着问了她的户籍,然后什么都没说的女人。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却用一个电话毁掉了一切的女人。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解开包在头上的毛巾。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水滴沿着脖颈流进睡衣领口,凉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没有表情。
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一种被抽空了的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痛的伤口。
她想起七年前分手那天晚上。
她穿着那条两百八十块的裙子坐在小饭馆里,以为那天是约会。她把糖醋里脊一块一块夹进打包盒,动作很慢,因为她不想让手抖得太明显。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雨里,雨水把裙摆打湿,贴在小腿上,凉的。
他没有追出来。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在乎。
现在她知道了。他没有追出来,是因为他怕自己一追出去,他母亲的下一个电话就会打给沈建国的单位。
沈知意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备注栏那行字。
“应陆氏集团白岚女士请求,酌情考虑。”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应……请求”——不是命令,是请求。一个电话,一次会面,一封便签,无论是什么形式,一个豪门贵妇“请求”了一件事,然后它就发生了。不涉及违法,不留把柄,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是一通体面的、优雅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沟通。
而陆司辰知道这一切。
他在分手之前就知道了。
他选择不告诉她。
他选择说“腻了”。
沈知意把手机关掉,屏幕朝下扣在洗手台上。她拿起吹风机,插上电,开始吹头发。热风轰隆隆地响着,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一缕一缕吹干,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吹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哭。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分手后的第三个月,她的银行卡里收到过一笔转账,备注写的是“奖学金”。金额是两万块。她当时以为是学校发的,还去问过辅导员。辅导员查了之后说不是学校打的钱,可能是哪个社会奖学金的项目,让她不用管。
她真的就没再管。
她甚至没有去查过汇款账户。
因为她那时候不敢碰任何跟“钱”有关的事。那会让她想起那条两百八十块的裙子,想起她把糖醋里脊打包带走的那个晚上,想起自己是一个为了约会花光生活费、最后把菜打包带回去吃了两天的女孩。
而现在她忽然想知道——
那笔钱,到底是谁打的。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沈知意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梳好头发,走出浴室。她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打开了抽屉深处一个上锁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那张收据。
她把收据拿起来,翻到背面。那两行褪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至少这块表还在她手上”,“意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她把收据翻过来,正面朝上。购买日期,金额,店名。七年前的那个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把那张从周也那里收到的照片打印出来,折好,跟收据放在一起。
然后她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锁好,钥匙放回原处,抽屉合上。
一切恢复原样。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沈知意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很细,像一根银色的线。
她看着那根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原来从头到尾,他说的每一句“不爱”都是假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像在确认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原来从头到尾,他说的每一句“不爱”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什么才是真的。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一线光仍然在天花板上亮着,不动,也不灭。
那个铁皮盒子锁在抽屉里。
收据在盒子里。
真相在收据里。
七年的重量,在今晚全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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