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立刻去找陆司辰。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到了律所,打开电脑,回复了三封邮件,在十点半的部门会议上把并购案的风险评估报告讲了一遍。她的语速正常,逻辑清晰,甚至在合伙人追问某个条款细节时对答如流。
散会的时候,坐她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了句:“知意,你今天状态真好。”
她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拐进洗手间,把隔间的门锁上,在马桶盖上坐了整整五分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板上的木纹,呼吸一次,两次,三次。门板上有三道竖着的纹路,像三根并排的琴弦。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没有红,只是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补了一点口红,然后走出洗手间,敲开了合伙人的门。
“王律,我下午想请半天假。”
王律师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知意来律所四年,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什么都没问,点了头。
“去吧,手上的案子不急。”
沈知意说好,转身出门。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按的是下楼键,手指却一直停在按钮上没有收回来。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层。
写字楼的旋转门把她吐到街面上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过去了三轮红绿灯。
然后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她七年没有说出口过,但报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熟得像昨天才去过。
是大学城。
她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忽起忽落。她看着窗外一栋一栋往后退的建筑,那些她曾经骑着自行车经过的便利店、奶茶店、打印店,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在。有一家她以前常去的麻辣烫店,门头从红色刷成了绿色,但排队的队伍还是一样长。
她在校门口下了车。
保安换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会跟学生打招呼的大叔。新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像老师或者访客,没有拦。
沈知意走进去。
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黄,边缘一圈焦糖色,中间还是青的。风一吹,沙沙响,像翻书的声音。她踩着树影往前走,经过图书馆,经过操场,经过那条她以前每天早上拎着豆浆走过的路。豆浆是从食堂买的,一块五一杯,她每次都买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陆司辰。他不爱喝甜豆浆,她每次都帮他多拿一包糖。
她记得这些。
她什么都记得。
那条长椅还在。
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旁边是一棵银杏树,树龄据说有六十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长椅是墨绿色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以前下课早的时候会坐在这里等他,他骑车过来,车铃叮当一声,她就抬头,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她走过去,坐下来。
椅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透过裙子的布料传到皮肤上,暖得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拥抱。
她把钱包从包里拿出来,打开,抽出那张收据。
纸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旧了。毛边,折痕,透明胶带的修补痕迹。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
第一行:“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至少这块表还在她手上。”
第二行:“意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她的拇指摩挲过那两行字,指尖感觉到笔迹凹陷处的细微沟壑。七年前,他坐在商场的长椅上,把收据铺在膝盖上,用刚买的记号笔写下这些。第一行手在抖,笔迹歪歪扭扭。第二行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
她以前只看懂了第二行。
“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多好的句子。她七年前收到这块表的时候,把收据翻过来看到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是要飞出胸口。她以为那是承诺,以为他在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第一行。
“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怕。
不是怕分手。是怕失去。是从相爱那天起,就不相信自己能留住她。
沈知意把收据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棵银杏树。树影在她的裙子上晃动,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行档案备注。
“应陆氏集团白岚女士请求,酌情考虑。”
白岚。陆司辰的母亲。
她只见过那个女人一次。七年前,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白岚坐在她对面,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从头到尾都带着微笑。她问了沈知意的专业、籍贯、父母的职业。沈知意一一回答,觉得对方的眼神很温和,像在认真听。
最后白岚说:“你是个好孩子。”
然后结账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
沈知意当时以为那是一次普通的见面,甚至回去还跟陆司辰说“你妈妈人挺好的”。他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觉得有点疼。
她不知道那时候调令已经下来了。
她不知道他在那个周三下午一个人去买了表,在收据背面写下了他的恐惧。
她不知道他母亲给了他三天时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收据翻过来,正面朝上。银色的表盘,两千八百六十块。购买时间:周三,15:20。
她忽然想,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她在做什么。
她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日历,往回翻了七年。日历上当然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那天下午她有课,是民法总论,老师拖堂了十分钟。她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靠窗位置,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下课后她跟室友去食堂吃了麻辣烫,加了双份的藕片。
她在吃麻辣烫的时候,他把收据折好,放进了口袋。
沈知意把收据重新放回钱包夹层。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陆司辰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她把备注从“陆总”改回了“陆司辰”之后,这三个字就重新变得陌生又熟悉。像一件放了很久的旧衣服,拿出来抖开,发现上面的褶皱还是当年叠出来的那几道。
她点进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上一次对话是她发的“到了”,他回“好”。再往上全是工作内容,公事公办的措辞,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客气和距离。
她打了三个字。
“你在吗?”
盯着看了一秒,删掉。
又打了一行:“陆司辰,我想问你——”
删掉。
又打:“你什么时候方便——”
删掉。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不知道往哪落的鸟。
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裙子上。她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明天有时间吗?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飞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七年前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听见那声叮当的车铃。
回复几乎是立刻就来了。
不是“稍等”,不是“什么事”,不是任何需要她等待的字眼。
只有一个字。
“有。”
然后是第二条。
“几点?哪里?”
沈知意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机放在手边。她忽然想,这七年里,他是不是每一次手机响都会看一眼,然后在发现不是她的名字之后,把屏幕重新摁灭。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她打了最后一行字。
“下午三点。学校后门那家店。”
那家糖醋里脊的店。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回了一个字。
“好。”
沈知意把手机屏幕摁灭,放回口袋里。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她坐在那张墨绿色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从银杏树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直到她裙子上落了三片叶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了校门。
明天。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明天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