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醋里脊店还在。
沈知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她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那块掉了漆的招牌——“老周家糖醋里脊”,七个字缺了“醋”字的半边,像被人咬掉一口。七年了,老板没换,招牌也没换。
她走过马路,推开玻璃门。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剥蒜,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哎,你是不是以前常来的那个——”
“嗯。”沈知意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老板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在这所学校后门开了十几年店,她见过太多毕业又回来的孩子。每一个都带着不一样的表情推开门,有的带着人,有的带着回忆,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是回来坐坐。
沈知意选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七年前他们坐过的位置。
桌面换过了。以前的木纹桌面上刻满了学生的涂鸦,现在铺了一层浅灰色的防火板,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把包放下,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看着窗外。三点的阳光斜照进来,把玻璃上“营业中”三个字的反光投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甲印已经消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回头。
先听到的是门上风铃的声音,然后是一段脚步——皮鞋踩在地砖上,走了两步,停了。她数着那两步之间的间隙,比她记忆里的步幅小了一点。七年前他走路带风,从门口到座位只需要三步半。
她在心里数到五,然后转过身。
陆司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她从前总说太瘦了的手腕。他站在那,风铃还在他头顶轻轻晃,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看她。
沈知意忽然想起七年前。每次她先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找她。那时候她会举起手朝他挥,说“这儿呢”。他看见她,眼睛就会亮一下,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那种亮。
今天她没有挥手。
他也没有亮。
但他找到了她。像七年前一样,穿过空荡荡的桌椅,朝窗口走过来。走到桌前,他没有坐下,站在她对面。
“来多久了?”
“一会儿。”
沈知意坐下来,他也坐下来。老板娘拿着菜单走过来,看见陆司辰,又看了看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菜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们谁也没翻菜单。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眉骨,他眼角那道七年前没有的细纹,他放在桌面上交叠的双手,他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指节的动作。那个动作她很熟悉。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以前在她面前从来不紧张。
或者说,他以前把紧张藏得很好。
“你瘦了。”
这话是陆司辰先说的。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意没有接这句话。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A4纸。纸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角有点软。她把它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他面前。
调令档案的复印件。备注栏里那行字被荧光笔涂过——“应陆氏集团白岚女士请求,酌情考虑。”
陆司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没有惊讶。没有辩解。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手指停住了,不再摩挲指节。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这件事,”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你七年前知不知道?”
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知道。”
他的声音比她的还平。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七年前分手那天,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她低着头,把糖醋里脊一块一块夹进打包盒里,数着盒子里有多少块,数到后来忘了数,又重新数。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她怕自己一抬头,他就会看见她在想什么。她那时候在想:他说的不是真的。他肯定有什么原因。他只要再说一句话,她就信。她等了很久。他没有说第二句。
“所以分手是因为这个。”
这不是问句。但她等着他回答。
“是。”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又有车经过。阳光移了一点,从她的手背移到桌面上,照着那行荧光笔涂过的字。黄色的一条,像判决书上的标记。
“因为告诉了你,”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你会选你爸。你不会选我。”
他顿了一下。
“我不敢赌。”
沈知意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老板娘在他们坐下时悄悄放过来的,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托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还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握住它。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眼眶红了,眼睑下面有一点水光,被窗外的太阳照得发亮。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她,像七年的重量都压在那道目光上。
她忽然想起收据背面第一行字的笔迹。手抖着写下来的那一行。“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她在昨天下午的校园长椅上第一次读懂了这句话。不是预言。是恐惧。他从写下这句话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他等了七年。
“我知道了。”
沈知意站起来。
她把那张A4纸对折,再对折,放回包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
“沈知意。”
她站住了。
“七年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我每天都在后悔。不是因为失去了你——是因为我连争取都没有试过。我直接放弃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风铃在门框上静止。老板娘的剥蒜声停了。整间店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她没有回头。
推开玻璃门,三点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外面在下小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太阳还在,雨也在。细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被阳光照成金色的线,一根一根,从天上牵到地上。沈知意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仰起头。
雨落在她脸上。凉的,一滴一滴,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下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太阳雨里,闭着眼睛,让那些凉的、热的、七年前的、今天的,全部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
她没有擦。
身后,隔着那扇玻璃门,陆司辰坐在她没喝完的那杯茶对面。茶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的杯子边缘留着一个浅浅的口红印,豆沙色的,被茶水洇开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杯沿上的印记。
雨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晕成模糊的色块。他的脸映在雨水横流的玻璃上,变形的,破碎的,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收据在他钱包里,贴着他的心跳。
七年前她生日那天,他让室友把那块表转交给她。他自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窗里的灯亮了一整夜。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打开盒子,有没有戴上那块表,有没有发现收据背面他写的那两行字。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她的窗帘拉开的时候,她手腕上是空的。
七年了。
她今天手腕上戴着那块表。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银色的表盘,素净的表带,表扣扣在第三个孔眼上。表壳侧面有一道细小的磕痕,被指甲油补过,豆沙色的。
她进门第一眼,他在找她的眼睛。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那截银色的表链。他看见了那道磕痕,和上面补过的指甲油。他没有说。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两杯茶。一张A4纸。七年的沉默,一句一句地碎在下午三点的太阳雨里。
门外,雨渐渐小了。
沈知意睁开眼。
太阳还在。雨也还在。但天上的云正在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倾倒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她的脸上全是水。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脸上。纸巾很快洇湿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也没有再往前走。
就那样站在雨里,站在那家掉了漆的糖醋里脊店门口,站在七年前她穿着白裙子走进雨里的同一条街上。那一次她没有回头。这一次她停下来了。不是回头。只是停下来。
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