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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沈知意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床上摊着三件衣服。藏蓝色针织衫，米白色雪纺衬衫，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她的手伸向藏蓝色，又缩回来。拿起米白色，对着镜子比了比，挂了回去。最后她拿起白衬衫，棉质的，没有任何花纹，扣子是小小的贝壳白。
她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从最下面一颗往上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显得太在意。
她换了一条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出门前往玄关走，经过穿衣镜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散着。和七年前第一次跟他吃饭时一模一样。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换。
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拐角，门面很小，招牌是红底白字，四个字“老刘家常菜”，“菜”字的草字头掉了一块漆，七年前就掉了，到现在也没补。
沈知意离店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了他。
陆司辰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七年前他们每次来都坐那张桌子，因为旁边有根柱子，挡住了过道的穿堂风，冬天不冷，夏天刚好能吹到空调。他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她的那副放在对面，筷子搁在筷托上，碗扣着，茶杯已经倒满了水。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菜单，就那么坐着，侧脸对着门口，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
沈知意在外面站了几秒钟。
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七年的时间，她看见他坐在那张桌子旁，和七年前一样提前到了，一样把她的碗筷摆好了。她记得以前他永远比她早到。她说你不用每次都来这么早，他说没事，我愿意等。
她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铃。
陆司辰抬起头。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身体动了一下，像要站起来，又像被什么钉住了。最后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从桌上放下去，又拿上来，最后搁在桌沿。
沈知意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碗筷在她面前。茶杯里的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挂椅背——以前她会挂椅背，然后把包带缠两圈防止滑下来。今天她只是把包放好，没有缠。
“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这句话在嗓子里放了一整个早上，放得有点涩了。
沈知意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茶杯的杯壁。温的。不烫。
“我也以为。”
这是他们重逢之后，第一次面对面坐下来。
第一句话。
陆司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菜单递过来。菜单是塑封过的，边角卷了毛边，油渍渗进塑封膜边缘，变成一圈淡淡的黄。第一页，糖醋里脊，图片还是七年前那张，连摆盘都没换。
“你点。”他说。
沈知意接过菜单。她没有翻，直接说：“糖醋里脊。不要葱姜蒜，里脊炸老一点。”
她说得很慢，不是犹豫，是让每一个字都落稳了再说下一个字。说完她抬眼看他。
陆司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
“还有呢？”他问。
“你点。”
他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糖醋里脊，不要葱姜蒜，炸老一点。清炒时蔬，少油。番茄蛋汤，不放香菜。两碗米饭。”
服务员记完走了。
沈知意听着他报菜名。每一个字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样。少油，不放香菜，两碗米饭。七年前她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香菜她从小不爱吃，第一次跟他吃饭的时候她把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他看见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让香菜出现在她的碗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
他把茶壶拿起来，微微倾身，给她续满。壶嘴离杯口很近，水流细细地落进去，刚好到七分满的位置停住。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壶的姿势很稳。茶水七分满，不溢不漏。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给她倒茶。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来她学校找她，她带他来了这家店。他拿起茶壶给她倒水，壶嘴离杯口老远，水柱砸进去溅了一桌，倒得太满，端起来的时候烫了手，茶水洒在她裙子上。
她没有生气。她笑了，笑着教他：“你倒茶的时候壶嘴低一点，水流就不会溅。倒七分满就行，留三分是人情。别人给你倒茶，你用手指点两下桌面，表示感谢。”她拉着他的手，让他的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
他学得很认真，点完抬头看她：“这样？”
“对，这样。”
后来每次吃饭，他倒茶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点两下桌面。她笑他，说你给自己倒茶点什么点。他说，习惯了，你教的。
现在他坐在她对面，倒茶，七分满，不溢不漏。没有点桌面。
他花了七年，学会了所有她教过的事。倒茶的距离，七分满的分寸，少油的菜，不放香菜的汤。他全都学会了。
只是教他的人不在身边。
沈知意把茶杯端起来，指尖在杯壁上贴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笃，笃。
陆司辰倒茶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的手指落在桌面上，看着那两下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动作。他没有说话。他把茶壶放下，右手食指抬起来，在桌上点了两下。
很轻。像七年前她拉着他的手教他那样。
菜上来了。糖醋里脊摆在桌子正中间，酱汁裹得均匀，里脊炸得比正常老一点，边角微微焦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面是脆的，里面是韧的，酸甜味冲上舌尖。和七年前一样的味道。连炸老一点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她嚼着，没有看他。
他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隔壁桌隐约的说话声。
“这家老板没换。”他说。
“嗯。”
“上次你说……”
“吃了再说。”她打断他。
他就不说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开口：“你公司那边，最近怎么样？”
问得很平，像问一个普通朋友。不带关心，不带疏远，只是问。
陆司辰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还好。上个月做完了一个并购案，董事会那边没什么问题了。”
“嗯。”
“你呢？律所忙吗？”
“老样子。年底案子多，加班。”
“别太晚。”
“知道。”
对话像初学者滑冰，两个人都在试探冰面的厚度，步子迈得很小，动作很僵硬，但没有人摔跤。每一次开口都在确认——对方还在冰面上，没有走。
沈知意端起茶杯，杯子空了。她伸手去拿茶壶，壶柄被他先一步握住了。
他的手指覆在壶柄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她的手缩了回去，快得像被烫到。事实上他的皮肤是凉的，比她指尖的温度还低。不知道是空调开得太足，还是他坐在这里等得太久。
他给她倒茶。七分满。她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次她没有犹豫。
吃完的时候，盘子里的糖醋里脊还剩两块。七年前她每次都会剩两块，说留着下顿吃，然后打包带走。今天她没有打包。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抹布。他路过他们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看陆司辰，又看看沈知意。
“哎——”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俩好久没来了。”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笑得眼睛眯成缝：“得有六七年了吧？你俩以前老来，坐那张桌子，每次都点糖醋里脊不要葱姜蒜。我记得清楚着呢，这姑娘不吃香菜，小伙子每次点菜都交代三遍。”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司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向老板，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以后会常来的。”
老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走了碗筷。
沈知意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路边。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白衬衫的领口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街上人不算多，有个卖气球的从对面走过去，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线，气球在风里挤来挤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他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店门口，像两个走到了地图边缘的人，前面没有路了，但谁也不想回头。
沈知意看着街对面那棵梧桐树。树干上还有七年前的刻痕——不是他们刻的，是本来就有的，不知道谁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七年了，树皮长厚了，那个心形被撑得变了形，但还在。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下周末，”她说，“换一家？”
声音不大，被街上的人声和车声裹着，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陆司辰看着她。阳光从梧桐树叶间落下来，落在她的白衬衫上。她站在他面前，和七年前一样，又和七年前完全不一样。她说“换一家”，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句里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尾巴，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她愿意有下一次。
他压着心跳，把那个字从嗓子里拿出来，放稳了才开口。
“好。”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短到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分辨就移开了。然后她转过身，往街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像在确认他跟上来没有。
陆司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在肩膀上扫来扫去。她走得不快。
他迈开步子，隔着三步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中间。两个人，三步路，七年。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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