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沈知意选了一家面馆。
不是他们七年前去过的任何一家。这家店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招牌旧得褪了色,红底白字只剩下粉色的底和灰白的笔画。她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不好吃——她根本不知道好不好吃。只是这七年里,她习惯了走固定的路线,吃固定的店,点固定的菜。不在任何不确定的地方停留。
选这家店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试试新的。
新的店,新的桌子,新的碗筷,新的对话。
不为了他。为了自己。
周六中午,她站在衣柜前。上周的白衬衫已经洗好熨平挂在最外面,她伸手碰了碰袖口的扣子,然后移开,取了一件没穿过的雾蓝色针织衫。圆领,七分袖,下摆刚好到腰。她套上去,对着镜子看了看。颜色很挑人,但她穿起来刚好。
她把钱包放进包里的时候,指尖碰到夹层里收据的边缘。没有拿出来看。拉上拉链,出门。
面馆比她想的需要更久一点的车程。出租车停在一个不能掉头的窄巷口,她下了车,老街的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两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叶子边缘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像翻旧书页的声音。
面馆的门是推拉式的,铝合金边框,玻璃上贴着红色的“面”字。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了陆司辰。
他坐在靠窗的第二张桌子旁。
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他没有在玩手机,没有看菜单,只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她推门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坐直了一点。
她走过去,坐下。
“你来很久了?”
“没有。刚到。”
她没有拆穿他。桌上那杯水已经没了热气,杯壁上凝着干涸的水痕。他至少坐了二十分钟。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菜单是塑封过的那种,边角卷起来,菜名用记号笔写在彩纸上,贴了又贴,叠了好几层。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你点了吗?”
“等你。”
她“嗯”了一声,对站在灶台边的大姐说:“一碗红烧牛肉面。”
“我也一样。”陆司辰说。
大姐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然后回过头打量了他们一眼。那种打量不是恶意的,是开在老街上的小店特有的、对生面孔的好奇。沈知意垂下眼,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搁在碗边。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低头搅了搅面条,红烧的汤底颜色很深,牛肉切成拇指大的方块,炖得软烂,铺在面上。香菜碎撒在最上面,翠绿的,带着一股冲鼻的清香。
她还没动筷子,陆司辰的手伸过来了。
他的筷子尖悬在她碗边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瞬——像在等她拒绝。她没有动。他便把筷子伸进她碗里,夹起香菜,一筷,两筷,三筷,把浮在汤面上的香菜碎全部挑进自己碗里。
动作很轻,很稳。像做过一千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七年前,每一次吃面,他都是这样做的。她不吃香菜,但总是忘记跟老板说不要放。他便在她开口之前替她挑走,挑得干干净净,连粘在面上的碎叶都不留。那时候她觉得这件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记住。
但她记住了。
他挑完最后一筷,把筷子收回去,低头吃自己那碗面。什么都没说。
她看着他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小堆香菜,也没有说话。
面很好吃。汤头浓而不腻,牛肉炖得恰到好处,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但嚼起来有麦香。她吃了几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店里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吊着一只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风不大,刚好够把热气搅散一点。
“你公司最近忙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司辰的筷子停了半秒。然后他回答:“还好。第三季度的项目收尾,下个月会松一点。”停了一下,他又说,“你呢?律所那边忙吗?”
“老样子。”她夹了一块牛肉,吹了吹,“接了一个知识产权的案子,下周三开庭。”
“有把握吗?”
“七成。”
他点了一下头。
对话落在这里,像一个刚学步的孩子走了三步,停下来,站住,回头看。没有摔倒,但也没有继续走。
沈知意低头吃面。吊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转圈,光斑一块一块地落在桌面上。她听见后厨传来炒锅翻动的声音,铁勺碰铁锅,油星溅起来的滋啦声。收银台上的计算器被按得滴滴响。老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声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
这些声音很吵。但她不觉得烦。
“这家面不错。”她说。
“嗯。”
“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他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香菜被他拌进面里一起吃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七年前一样,不挑食,什么都吃,但吃相不粗鲁,只是安静地、匀速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你怎么找到这家的?”他问。
“路过看到的。”她停了一下,“很久以前路过的。一直没进来过。”
“为什么今天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吊扇又转了一圈。光影从她手背上滑过去,亮一下,暗一下。
“想试试新的。”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筷子在汤里搅了搅,捞起最后一小截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完。
陆司辰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吃完面,他结了账。她没有抢。七年前她会抢,会说“上次你请这次我来”。那时候她把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是计较,是怕欠他。现在她不抢了。不是因为默认他该请,是因为抢本身也是一种亲密——她还没有准备好跟他亲密到可以抢账单的程度。
他从收银台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糖炒栗子。纸袋是牛皮色的,被油浸出深色的斑点。袋口卷下来,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栗子壳,还冒着热气。
“门口买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她接过去。纸袋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暖的。
老街外面有一个炒栗子的摊位,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铁锅里的黑砂翻来滚去,栗子埋在里面,被炒得油亮油亮的。她确实多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他看见了。
她把纸袋捧在手里,低头剥了一颗。栗子壳被炒得酥脆,轻轻一捏就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肉。她把壳剥干净,送进嘴里。甜,糯,还带着刚出锅的热度。
她没有分给他。
他也没有伸手要。
他们并排走在老街上。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从石板路一直铺到墙根。她走左边,他走右边,中间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又刚好不会被路人从中间穿过去。
栗子袋被她抱在胸前。她剥一颗吃一颗,栗子壳没地方扔,便握在另一只手心里。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袋——是刚才买栗子时多要的一个空袋——打开,递到她手边。
她把栗子壳放进去。
继续往前走。
老街走到头是一个三岔路口。往左是回主路的公交站,往右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不知道通向哪里。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往哪边?”他问。
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选了右边。
没有原因。只是想多走一段。
巷子比老街更安静。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窗台上晾着衣服,养着花。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花盆是各种颜色的塑料瓶剪成的,参差不齐,但长得很好。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律所那个案子,”他忽然开口,“是哪一类的知识产权?”
她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商标侵权。一个本地品牌被外地公司抢注了,反过来告他们侵权。”
“赢面七成?”
“证据链完整,对方注册时间晚于我方使用时间。但对方请的律所资源比我们多,庭审上可能会有变数。”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他不是那种不懂装懂、硬要接话的人。她说了,他听懂了,就够了。
这是七年前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不是在等自己开口的机会。
巷子走到一半,她手里栗子吃完了大半袋。她把袋口卷了卷,没再继续吃。栗子壳的纸袋已经小半满了,他拎着,走在她旁边。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他也是这样——她吃零食产生的所有垃圾,最后都会出现在他手里。瓜子壳、糖纸、冰淇淋的包装袋。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接过去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像呼吸一样自然。
巷子尽头是一片老居民区的小广场。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落了几片在石板地上。广场中间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刻着象棋棋盘。没有人下棋,只有一只橘猫蜷在石凳上睡觉。
她没有走进广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往回走吧。”
他“嗯”了一声,侧身让她先走。
回去的路像是比来的时候短。也许是因为不再需要东张西望,也许是因为栗子吃完了,两只手空出来,走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偶尔会碰到包包的金属链条,凉凉的。他的手也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大约三十厘米。
这个距离她记得。
七年前他们走路的时候,手是牵在一起的。她的手小,他的手大,握着的时候刚好能把她的整个手掌包进去。冬天他手心是热的,夏天是凉的。她问过他为什么夏天手也凉,他说他从小就这样,血液循坏不好。她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用自己的掌心替他暖。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走路的时候右手空着。
现在他又走在她右边了。隔着三十厘米。不远不近。是她允许的距离。
走出巷子,回到三岔路口。公交站的牌子立在路边,被树荫遮了一半。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怎么回去?”她问。
“车停在老街那头。”
“那你走过去吧。”
“好。”
他没有说“我送你”。她也没有说“你不用送”。他们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中间隔着那袋没吃完的栗子。纸袋还冒着最后一点余温,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只暖手炉。
“那——”
“下周末,”她打断他,视线落在公交站牌上,没有看他,“你来选。”
陆司辰顿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知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那件衣服,”他说,“颜色很好看。”
她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说谢谢。没有回头看他。
但她走进公交站的时候,玻璃橱窗里映出她的脸。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抿得太久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一点。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栗子袋放在膝盖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他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公交车转弯,老街不见了。
她低下头,打开栗子袋,又剥了一颗。
凉了。
但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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