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
她换鞋,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掉半杯,剩下的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坐进沙发里,膝盖蜷起来,脚踝交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没有再站起来。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灯罩边缘漫出来,把半间屋子染成一种旧的、柔和的颜色。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坐垫。
靠窗那把椅子上的,鹅黄色的,绒面的。她伸手摸过,指尖还记得那种触感——细密的绒头,掌心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松开之后慢慢弹回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知道那个颜色为什么会击中她。
七年前,她租的那间朝北的小单间,窗帘是她自己挑的。学校西门外的布艺店,最便宜的那排货架,她站在前面挑了很久。米色太素,浅蓝太冷,最后她抽出那匹鹅黄色的布料,对着窗户照进来的光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一米。三十八块。她买了刚好够做一副窗帘的尺寸,又花十块钱买了伸缩杆。
挂上去的那天是个周末。
她站在床上,踮着脚把伸缩杆架到窗框上,窗帘从杆子上滑过去,发出布料摩擦金属的细碎声响。阳光从鹅黄色的布面透进来,整个房间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陆司辰坐在她床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了交叉着,看她在床上蹦来蹦去。
“怎么样?”她拉好窗帘,从床上跳下来,退到门边看整体效果。
他说:“嗯,亮了。”
她得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是吧,我就说鹅黄色会亮。这间屋子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得自己给自己造一个太阳。”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就是一个太阳。”
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太肉麻了,拿枕头扔他。他接住枕头,笑着倒在她那床印着碎花的被子上,把枕头压在胸口,没有还手。
她后来搬过三次家。
第一次是毕业后,搬进合租房,窗户朝东,她换了一副浅灰色的窗帘。第二次是换工作后,搬进一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好得过分,她挂了白色纱帘。第三次是现在这里,三十平米的开间,窗户朝西,下午会有大片的夕阳涌进来,她用了深蓝色的遮光布。
她再也没有买过鹅黄色的东西。
手机相册里存着很多照片。她往前翻,翻过今年、去年、前年,翻过换工作时的工位照,翻过疫情期间的核酸截图,翻过和同事聚餐的合影。一直翻到最前面。
那间出租屋。
她拍得不多。只有几张——窗台上的绿萝,刚挂上去的窗帘,桌上摊开的考研资料,还有一张从门口拍的房间全景。鹅黄色的窗帘占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一,阳光透过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色调。她站在门口拍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挂窗帘那天,他坐在她床上,说“嗯,亮了”。她想起他说“你就是一个太阳”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她想起分手之后的那一周,她回到那间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扯了下来。伸缩杆弹开,在墙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她把窗帘叠起来,装进黑色垃圾袋,拎下楼,扔进了垃圾桶。扔完之后她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她又伸手把袋子捞了出来。
她把窗帘从袋子里抽出来,叠好,装进编织袋,塞进了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她搬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但她记得。鹅黄色,三十八块一米,总共花了一百一十四块。老板找零的时候少找了她两块钱,她走出店门才发现,没好意思回去要。他笑着说两块钱买你一个下午的好心情,值了。
她把手机相册关掉。
打开购物软件。
搜索栏里,输入法弹出来。她打了三个字:鹅黄色。空格。又打了两个字:绒布。
搜索结果铺满屏幕。各种深浅不一的黄,从接近米白的奶油黄到偏橘的落日黄。绒布的材质也不一样——短绒、长绒、平绒、摇粒绒。她往下滑,一张一张看过去。
有一家的颜色和她记忆里的窗帘最接近。不是太亮,不是太淡,是那种被阳光照透了的暖。
她点进去,看了详情页,看了尺寸,看了价格。四十八块一米。
比七年前贵了十块。
她没有下单。
她甚至没有加购物车。
她只是把商品页面截了一张图,然后退出软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
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坐在落地灯的光晕里,膝盖蜷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想,他记住的不是一个颜色。
他记住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站在布艺店货架前面挑的那匹布,她踮着脚挂窗帘时晃动的背影,她退到门边看效果时得意的表情,她说“得自己给自己造一个太阳”时上扬的语调。
他把这些存了七年。
她窗帘的颜色,她窗台上的绿萝,她想开一家书店的梦想,她随口说过的“有阳光、有猫、可以坐一下午”。他一样都没有忘。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
打开和陆司辰的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那个地址,和一句“到了告诉我”。她回了一个“到了”,他回了一个“嗯”。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你还要记住多少”
光标闪了几下。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重新打。
“咖啡”
删掉。
“下次”
删掉。
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半暖黄一半阴影。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没被光照到的暗处,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咖啡下次少放点奶。”
发送。
消息弹出去,绿色的气泡落在对话框里。左上角的状态从“送达”变成“已读”,间隔不到两秒。
他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的。
“好。”
只有一个字。句号结尾。
她看着那个“好”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贴着胸口。手机的微光透过家居服的棉布,在锁骨下方的位置亮着一小片暖白色,像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火光不大,但隔着皮肤能看见。
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熄灭了。
那片暖白色消失了。
客厅重新只剩下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蜷在沙发上的轮廓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影子微微晃动,因为她的呼吸。
她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膝盖蜷着,手机贴在心口,脚踝交叠。像七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她躺在床上,他把枕头垫在她脑后,说这样看电视脖子不酸。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那时候她的窗帘是鹅黄色的。
阳光透过来,整个房间都是暖的。
现在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布把夕阳挡在外面。但她的胸口还亮着那一小片光,从手机的屏幕里透出来,隔着棉布,隔着皮肤,隔着七年。
她闭上眼睛。
没有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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