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开业定在周六上午十点。
陆司辰七点半就到了。他把前一天晚上擦过三遍的吧台又擦了一遍,把咖啡豆倒进豆仓,试了第一杯浓缩。咖啡机是新的,压力还没完全稳定,出液的时候流速偏快,油脂层薄得透光。他端着那杯不合格的浓缩,站在吧台后面喝完,苦得皱了皱眉。
第二杯好了一些。
他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开始整理书架。其实书架已经整理过很多遍了——文学类靠左,艺术类居中,社科类靠右,旅行指南和画册摆在最外面那排矮架上。但他还是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几本被翻动过的书脊对齐,把一本插反了的《局外人》正过来。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他以为是第一批客人,从矮架后面站起来。
沈知意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
裙摆到小腿,收腰,领口是一字领,露出一小截锁骨。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腕,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深秋的晨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透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薄薄的边。
陆司辰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归位的书,忘了放下。
“早。”她说。
“早。”他说。
他多看了她两秒。然后把书塞回书架,转身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块已经攥了一早上的擦杯布,继续擦手里那只早就擦干了的咖啡杯。
沈知意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吧台角落,环顾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按照门类分好了,每一排的书脊都对齐成一条直线。靠窗那排座位的鹅黄色坐垫被她上次摸过的那把椅子上,阳光正好落在上面。
“我做什么?”她问。
“你不用——”
“我做什么?”
陆司辰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开衫脱了,搭在吧台后面的椅背上,露出鹅黄色裙子的完整轮廓。袖口是荷叶边,贴着她的手背。
“收银台旁边那排书架,儿童区,昨天送来的绘本还没上架。”
她点了一下头,拎着帆布袋走向那排书架。帆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她没有说。陆司辰也没问。
十点之后,客人陆续来了。
先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娘,送了一盆绿萝当开业礼物,说“放在店里好看”。陆司辰接过来的时候,沈知意正蹲在儿童区书架前,把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塞进最下层。她听见“绿萝”两个字,回头看了一眼。花店老板娘手里那盆绿萝叶子油亮,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大概有二十厘米长。
和七年前她窗台上那盆,刚买回来的时候,差不多。
她转回去,继续上架。
客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是附近小区的住户,遛弯路过,看见新开的书店就进来转转。有几个是陆司辰公司的人,拎着花篮来道贺,在门口跟陆司辰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沈知意身上飘。她正站在吧台旁边给一位老太太指路——卫生间在二楼,楼梯在书架后面,您慢点走。
还有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蹲在儿童区不肯走,把绘本从书架上抽出来堆在地上,翻一本扔一本。年轻妈妈一脸抱歉地弯腰去捡。沈知意走过去,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书架。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封面印着恐龙的书,递给男孩。
“这本有恐龙。”
男孩接过去,不扔了。
年轻妈妈连声道谢。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说“没事”。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陆司辰在吧台后面看着她。咖啡机蒸汽管正在喷热气,他忘了把奶缸拿开,蒸汽把奶泡冲得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
他移开视线,关掉蒸汽,把手放到水龙头下面冲。
沈知意走回吧台,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你手怎么了?”
“没事。”
她没有追问。但她的视线在他被烫红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下午人少了一些。阳光从窗户挪到另一面墙,鹅黄色坐垫上的光斑消失了。沈知意站在文学类书架前,把一本被人抽出来放错位置的书塞回原位。她的手指沿着书脊一列一列划过去,在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前面停下来。
她把它抽出来。
《局外人》。加缪。
封面朝外,书脊朝里。
她把它转过来,书脊朝外,塞回去。
然后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看着面前那一排书,说:“书摆反了,那本。”
陆司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靠里面的一本书。那本书确实反了——书脊朝里,切口朝外,在一排整齐的书脊中间凹进去一块。
她的手也在同一时刻伸向那本书。
她的指尖先碰到书脊。凉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他的手指晚了一瞬,落在她手指旁边,同一个位置,贴着同一本书的书脊。
他的手指是热的。
两个人的手都停在那里。
书脊很窄,不足两厘米宽。四根手指挤在同一寸空间里,她的中指压着他的食指外侧,她的无名指挨着他的手背。她指尖的凉意从他指节传过来,像一滴冷水沿着皮肤纹路洇开。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缩回去。
风铃在门口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了。
她先收回了手。
“我自己来。”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正过来,塞回书架。书脊归位,和旁边那排对齐成一条直线。
然后她垂下手臂。手落回身侧的时候,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陆司辰站在原地,离她半步。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头顶到他下巴的位置,和七年前一样。她用的还是同一种洗发水,或者是他记忆出了错——因为那个味道和他每天夜里想起来的一模一样。
“沈知意。”
她抬起头。
从见面到现在,他第一次正面看着她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任何称呼,是“沈知意”。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你来。”
她看着他。吧台方向传来咖啡机待机的嗡嗡声,远处儿童区那个男孩还在翻恐龙绘本,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上不知道谁撒的一小摊水,发出短暂的一声“唰”。
“我答应了。”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向吧台,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他看不见。他只看见她鹅黄色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扬起来,荷叶边的袖口擦过他的小臂。
像风。
傍晚打烊。
最后一个客人是花店老板娘,来拿回她落下的手机。她走的时候朝沈知意笑了笑,说“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沈知意说“谢谢”。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今天不知道第多少遍。
店里安静下来。
陆司辰在吧台收拾。把用过的杯子收进洗碗机,擦拭咖啡机冲煮头,倒掉接水盘里的废水。沈知意站在书架前,手里翻着一本书,翻得很慢,不像在读,像是在等。
他把吧台擦完第三遍的时候,她合上书,走向门口。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米白色开衫,穿上。从吧台角落拎起帆布袋。
“明天,几点开门?”
陆司辰的手停在吧台面上。
“九点。”
她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玻璃门合上之后,她的鹅黄色裙摆隔着玻璃晃了一下,然后被街角拐过来的风吹起来一角,又被她用手按下去。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帆布袋挂在肩上,没有回头。
陆司辰站在吧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杯子的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外侧,靠近食指关节的地方,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的,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往里渗,渗到某一个深度之后停住,然后慢慢变暖。
他把擦杯布放下,手指张开又合拢。
那块被她碰过的皮肤,和别处没有区别。不红,不肿,没有任何看得见的痕迹。但那个位置像被盖了一个只有他能摸到的印章,凹下去的,凸起来的,他说不清。
是凉的。
她的指尖是凉的。
七年前她指尖从来不是凉的。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冬天会主动伸进他口袋里去暖,然后抱怨他的口袋比她的手还冷。他那时候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贴在一起塞进同一只口袋,走到学校后门的那条路上,谁也不嫌谁的手冷。
现在她的手是凉的。
七年把她变成了一个指尖冰凉的人。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然后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衬衫的面料很薄,心跳从里面透出来,撞在他的掌心上。手背上她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贴着心跳,像把她的温度还给她。
明天九点。
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