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绿萝2》

第50章《绿萝》

周一，沈知意没有提前告诉他。

她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双手抱着一盆绿萝。花盆是白色的，最普通的那种陶土盆，盆底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藤蔓从盆沿垂下来，长长短短地挂在她的手臂上，叶子蹭着她的风衣袖子，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书店的门开着。装修还在收尾，门口堆着几箱没拆封的书。她从箱子旁边绕过去，侧着身子，小心不让藤蔓被纸箱的棱角挂到。

陆司辰蹲在吧台后面，正在装一个插座面板。螺丝刀握在手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她。看见她怀里的绿萝。

他的手停了。

沈知意没说话。她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把靠窗的椅子上——鹅黄色的坐垫，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等什么人。

她走过去，把花盆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藤蔓垂下来的那面朝外，对着阳光。

然后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它需要阳光。”

陆司辰站起来。螺丝刀搁在吧台上，金属柄磕着木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过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会养。”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叶片上，把那些心形的叶子照得近乎透明。最长的藤蔓从盆沿垂下去，几乎要碰到木地板。藤尖是一小片卷曲的嫩叶，颜色比其他叶子淡，嫩绿色的，还没完全展开。

“不用怎么照顾，”她说，“偶尔浇水就行。”

她停了一下。

“它很能活。”

陆司辰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她站在阳光里，风衣的袖子挽到手腕，头发扎在脑后，露出耳朵。和七年前一样。他记得她的耳朵很好看。

她说的不是绿萝。他知道。她说的是：这七年，我像它一样活过来的。没有你照顾，我也活着。分一条藤给你，不是因为它需要你，是因为我想给。

他蹲下来，和那盆绿萝平视。

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不是露水，是她在家里浇过的水，从叶片边缘聚成一小颗，被阳光照着，亮得像一粒碎玻璃。是她阳台的水，从她家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被她的手浇进土里，被这条藤吸上来，挂在这片叶子上。

他伸手，用指腹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片叶子。

很轻。轻到叶片只微微颤了一下，水珠甚至没有掉下来。他没有摘，没有擦掉水珠。就碰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手指贴着那片叶子。他的背影挡住了一部分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阴影。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几乎要挨到他的膝盖。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开业那天，我会来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还没来得及装，所以没有声响。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从门口的台阶上下去，越来越轻。

陆司辰蹲在原地。

他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掌心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花盆被他挡了一会儿光，现在阳光重新落上去，水珠还在，比刚才更亮了。

他弯腰，双手端起那盆绿萝。很轻，陶土盆的质地粗糙而温热，被阳光晒了一路，从她家阳台到出租车上，从出租车上到他手里。盆底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是浇过水的土。

他把绿萝搬到吧台旁边。

那里是整个书店阳光最好的位置。上午的光从东边的窗进来，能照到中午；下午的光从西边的玻璃门透过来，能照到傍晚。他把它放在吧台的角落，调整了几次角度，让最长的藤蔓垂向走道那一侧——客人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蹲下来，从略低于花盆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绿萝在画面正中间，背景是吧台的木质面板和后面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书架。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叶片上的水珠被放大成细小的光斑。

他点开沈知意的对话框。

发送照片。

附了一句话：“它到了。”

她的头像亮起来。

“嗯。”

他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再打字。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绿萝旁边。

吧台上。绿萝。手机。螺丝刀还搁在那里，插座面板装了一半，电线从墙里伸出来，铜芯裸露着，在阳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泽。空气里是油漆、木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又退出去。

他拿起螺丝刀，继续装那个插座。

手很稳。

绿萝在他旁边。叶子上她阳台的水珠，一点一点蒸发进这个还没开业的书店的空气里。

沈知意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他发的那张照片。她点开，放大。绿萝在画面正中间，阳光照得叶片透亮。吧台的木质面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装修时留下的。花盆的影子投在台面上，比她本人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清晰。

她看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保存进了相册。

相册里上一张照片，是收据背面那两行字。她拍下来做证据的。

现在这两张照片挨在一起。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包里。车窗外的城市往后流动，行道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车内饰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

她想起那把鹅黄色坐垫的椅子。

绿萝放在它旁边。

像两个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人，终于在同一座城市里，坐到了相邻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