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司辰正在给新到的书架拆包装。
手机在吧台上震动,屏幕亮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让他拆包装的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美工刀放下,拿起手机,走向书店外面。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知意从书架后面抬起头。她蹲在地上,膝盖边摞着一叠还没上架的书,手里拿着一本《劳动法案例精解》——不是他吧台角落里那本,是新的,她今天带过来的,说书店应该有一本更全的版本。她把书塞进法律类那一排,听见陆司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隔着玻璃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
“是。”
“不是现在。”
她把手从书脊上收回来,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整理书架,把一本放反了的书抽出来,正面朝外塞回去。
陆司辰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回吧台后面,拿起美工刀,继续拆那个拆了一半的纸箱。刀片划过封箱胶带的声音很利落,嘶——嘶——,纸箱被剖开,露出里面包着泡沫纸的书架隔板。
沈知意没有看他。她把最后一摞书按类别塞进对应的格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她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
书店里只剩下拆包装的声音。
陆司辰平时拆包装不是这样的。他拆得慢,拆完会把泡沫纸叠好收起来,把纸箱压扁捆好放在后门。今天他拆得很快,泡沫纸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纸箱被一脚踢到墙角。
沈知意走过去,把泡沫纸捡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弯腰的时候,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撩开。
陆司辰的手停了。
“放着吧,”他说,“我等会儿收。”
沈知意没应声,把叠好的泡沫纸摞在墙角,又把那个被他踢开的纸箱捡回来,压扁,和之前的摞在一起。做完这些,她走到吧台边,拿起水壶。
绿萝放在吧台靠窗的位置,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搬过来三天了,叶子比刚来的时候挺了一点,最长的两条藤已经开始往盆沿外面探。她蹲下来,把水壶的壶嘴贴着盆边,慢慢倾斜。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很多根极细的吸管同时吸气。
她浇得很慢。沿着盆边转了一圈,停下来,看看土面,又补了一点点。然后她放下水壶,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尖有点发黄的叶子。
“你浇太多了。”
她没有抬头。
“它不用这么多。”
陆司辰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美工刀。刀片上沾着一点胶带的残胶,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在。”
沈知意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吧台上。壶底和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书店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从玻璃里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光斑的边缘落着一层极细的灰尘,是今天拆包装扬起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擦。
陆司辰把美工刀放下。刀片缩回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我妈。”
沈知意靠着吧台,手臂交叠在胸前。她没有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那是她今天整理的那一排,法律类,她把《劳动法案例精解》塞在了最趁手的位置,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说什么了。”
“她说想见我。”陆司辰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回来了。”
“你怎么说的。”
“是。”
沈知意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收了一下。不明显。但陆司辰看见了。七年前他总是看不见这些东西——她收手指,她抿嘴角,她低下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会微微泛红。七年里他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每一个都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他看见了。
“她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你去见她。”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说不是现在。”
“她怎么说。”
“她说她在等。”
沈知意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涂。七年前她会涂指甲油,透明的,带一点极淡的粉。分手之后她就不再涂了。不是因为涂了会想起什么,是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陆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知道这个问题下面压着什么。七年前,他也没有告诉她。调令的事,母亲的事,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最后把她推出了门。她用七年时间学会了一件事——被蒙在鼓里的滋味。
“今天晚上。”他说。
沈知意抬起眼睛看他。
“打烊之后,”他说,“送你回家的路上。”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我想好怎么说了。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从接完电话就在过。过了一下午。”
沈知意看着他。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他眼底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痕。这几天书店装修收尾,他每天晚上都待到很晚。她来过两次,一次给他带了晚饭,一次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靠窗那把鹅黄色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走了。
“你过了一下午,”她说,“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听见了。”
陆司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是在问他——你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扛。
“我——”
“你以前就是这样。”她把手臂放下来,手垂在身侧。“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觉得不告诉我是在保护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两个人都有关、但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实。
“结果呢。”
两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回音。
陆司辰的手按在吧台边缘。木头的纹理贴着掌心,有一条极细的裂缝,是运输的时候磕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补。他每天把手按在同一个位置,手指会无意识地摸那条缝,像在确认它有没有变长。
“结果,”他说,“我用了七年才重新站到你旁边。”
沈知意没有说话。
“所以这一次,”他看着她说,“我打算告诉你。不是扛完了再告诉你。是接到了就告诉你。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我需要一个下午。不是想瞒你。是那几句话,我在脑子里来回倒了很久。怎么跟你说,才不会让你觉得——”
他又停了一下。
“觉得我又要把你推出去。”
沈知意垂着眼睛。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动也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推过一次。”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没有忘记。”
陆司辰的手指扣进吧台边缘那条裂缝里,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有感觉。
“但这一次,”她抬起头,“你没有瞒我到明天。”
她看着他。
“你只瞒了我一个下午。”
这不是原谅。不是“没关系”。不是“我理解你”。
是她看见了区别。七年前他瞒到她父亲调走、瞒到分手那天、瞒到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那张桌子前以为那天是约会。七年后的今天,他接了一个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午,打算今天晚上告诉她。
她没有说“没关系”。但她说“你只瞒了我一个下午”。
陆司辰的手从吧台边缘松开。指腹上扎进去的木刺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几乎看不见。
“以后,”他说,“不会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从吧台边站直,走到绿萝旁边,把那片有点发黄的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它朝里,不让阳光直晒。然后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往门口走。
风铃响了。
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背对着书店。
“陆司辰。”
他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逆光的轮廓。
“下次她打电话来,”她说,“不用过一个下午。”
她没回头。
“你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她穿过门前那条还没铺好的石子路,走到路边等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书店门槛的位置。
陆司辰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道影子的边缘一点一点退出门口。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白岚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白岚发了一条养生文章的链接,他没有回。他打了几个字。
“她知道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蹲下身,把绿萝盆边溅出来的水渍用拇指擦掉。
水渍在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擦了很久,那片印记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慢慢变浅,最后只剩一圈极淡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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