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岚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回的。
陆司辰在书店后门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手机屏幕在晨光里亮起来。白岚的头像是一张纯灰色的图,没有任何图案。消息只有四个字。
“那就一起。”
他看了很久。台阶下有一排蚂蚁沿着水泥缝爬,从他左脚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缝隙里。他数到第七只的时候,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推开后门走进去。
沈知意上午十点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痣。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吧台上——是两杯咖啡,杯壁上挂着水珠。
“路上买的,”她说,“比你做的好喝。”
他把手机递给她。
她没有立刻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机屏幕上,然后伸出手,接过去。屏幕上的消息框里,白岚的头像,四个字,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七分。
沈知意看完了。
她把手机推回去。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
“定时间。”
陆司辰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是那种用力维持的平静,是真的没有起波澜。她把两杯咖啡从纸袋里拿出来,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自己打开,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下次换一家。”
“你不必——”
她没让他说完。
“我答应了。”
咖啡杯搁回吧台上,杯底和木质台面碰出一声轻而实的响。
“不是‘我愿意’,”她说,“是‘我答应了’。”
她答应的是自己。七年前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分手,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被瞒着,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在雨里走回家,把一条银手链扔进下水道。所有的决定都被做完了,留给她的只有后果。
七年后,她自己选。
陆司辰把手从吧台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吧台里面的高脚凳上,比她高出一截,但这一刻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仰头看什么。
“我妈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说话不会直接难听。她会给你倒茶,问你最近在做什么,夸你气色好。然后在某一个你没防备的时候,把刀插进来。不是捅,是放。放在你手边,让你自己看见。”
沈知意听着。
“她习惯控制一切。不是发脾气的那种控制,是让你自己觉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的安排确实比你自己的选择更合理。她不是恶人。这才是最难办的。”
他停下来。
书店里很安静。装修的气味散了大半,只剩下木头的味道和咖啡的苦香气。外面有车经过,声音从半开的门里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在等他继续。
“她可能会提七年前。可能会提调令。可能会说,她当年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任何一个会影响我继承集团的人。可能会说,她现在不反对了,因为我花了七年证明给她看——没有你,我也可以把集团拿到手,但没有你,拿到手也没有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吧台上那杯她带来的咖啡,杯盖上的饮口有一小片被她抿过的痕迹。
“你怕我去。”她说。
他抬起头。
“我怕你再走一次。”
沈知意把手从咖啡杯上拿开,放在吧台边缘。指尖离他的手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但她没有伸过去。
“走不走,是我自己决定。”她说,“七年前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吧台上有光。窗外的太阳移了一个角度,光线从书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和她的手之间,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河。
“定时间吧。”她又说了一遍。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下周六?”他问。
她翻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周六那一格是空的。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不是必须给他看,是让他知道,她不是在为他腾时间,是她的时间本来就在那里,她选择用在那里。
“开业之后。”她说。
开业是下个月八号。下周六是开业后的第四天。她把开业这件事放在见白岚之前。不是逃避,是顺序——先有他们的世界,再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他在日历上记下了。
那天下午,她在书店帮忙整理新到的书。
他从库房把一箱一箱的书搬出来,她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把书按类别码到书架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手上的活没有停过。她拆到第三箱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本《劳动法案例精解》的新版。和吧台角落里那本旧的是同一本,只是封面换了。
她把新旧两本并排放在一起。旧的翻旧了,扉页上有四年前的购买日期。新的是塑封的,还没有拆。
她把新的拆开,翻开扉页。空白。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新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书合上,放在吧台角落里那本旧的旁边。
然后继续拆下一箱。
傍晚六点半,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包背好,钥匙拿在手里,走到门口。门已经推开了一半,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傍晚的凉意和路边烤红薯的甜味。
她停下来。
“你陪我。”
陆司辰站在吧台后面,围裙还没解。他看着她站在门口,半张脸在屋里的灯光里,半张脸在外面的暮色里。
“我陪你。”
不是“你陪我”,是“我陪你”。主语换了一个位置。
她注意到了。
她没有纠正。
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响了一声。
陆司辰站在吧台后面,围裙上沾着拆箱时蹭到的灰尘。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日历。下周六那一格,他打了一行字。
不是“见白岚”。
是“陪沈知意”。
他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吧台角落里,那本新的《劳动法案例精解》压在那本旧的上面。如果有人翻开,会看见扉页上沈知意写的那行字——
“第四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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