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把地址发过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律所整理下周一开庭的材料。
她点开消息看了一眼。不是餐厅名字,是一个小区门牌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他说:“你下班直接过来。我做饭。”
她说:“好。”
屏幕熄灭。她把手机扣在文件堆旁边,继续整理材料。翻了三页之后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继续翻材料。这次看进去了。
下班的时候她在律所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橘子。拎到地铁口才意识到他约的是他家,不是餐厅,不需要她带水果。她站在地铁口,看着手里那袋橘子,犹豫了两秒。没有折回去退。拎着上了地铁。
他住的地方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改造成的公寓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有点慢,脚步声响过之后才慢悠悠地醒过来,把走廊照成暖黄色。她找到门牌号,301。
门是虚掩着的。
她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是原木色的,矮矮的一排,上面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大概有一拃长,叶子是深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蜡质的光泽。盆是素烧的陶盆,没有任何花纹。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盆绿萝。
陆司辰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手腕以上,手上还沾着水。他看见她站在玄关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鞋柜上那盆绿萝上。
“哪来的?”她问。
“买的。三年前。”
他没有说在哪买的。她也没有追问。但她知道。她家楼下有一家花店,门口常年摆着几排绿萝,十块钱一盆。她搬过去的那天在那家店买了第一盆绿萝。后来分盆的时候又去买了新的盆和土。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温子昂。那时候她刚搬到现在的公寓,把七年前那盆绿萝分了一条藤出来,养在新家的阳台上。那时候他正在和母亲争夺集团的控制权。
那时候他路过她家楼下,买了一盆绿萝。
他不知道她还留着七年前那盆。他只是想养一盆和她当年窗台上一样的植物。
沈知意站在玄关,看着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的弧度,叶子的颜色,盆土的湿润程度——被照料得很好。不是“想起来才浇一次水”的那种好,是“每天都在看它”的那种好。
她脱了鞋。
他把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灰色的,新的,吊牌还没剪。她穿进去,大小刚刚好。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本翻开的书。电视柜上没有电视,放着一排书和一盏台灯。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安静的灰蓝。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
她走过去。
书架最上层是正常的书——经管类的、建筑类的、几本小说。中间一层是些零碎的东西。一只缺了角的陶瓷小猫。一枚干了的、用透明胶带粘在纸板上的花瓣。一张旧电影票根。一只空的易拉罐,被洗干净了,拉环还在。
她伸手拿起那只陶瓷小猫。
猫是白色的,只有拇指大小,耳朵尖上原本涂着粉色,已经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它的左前爪缺了一块,断口是钝的,像摔在地上磕掉的。
“这是不是,”她开口,声音不大,“七年前我在你宿舍窗台上放过的那只。”
“是。”
“怎么缺了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小猫翻过来,看着那个断口。陶瓷的断面是灰白色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一些——不是新摔的,是被抚摸过很多次。
“分手之后,我去宿舍收拾东西,”他说,“它掉在地上。磕的。”
她把小猫放回书架上。没有放回原位。往左挪了大概两厘米,让它的脸朝着沙发那个方向。
“坐。”
她坐下来。沙发比看上去要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把包放在脚边,那袋橘子搁在茶几上。他看见了,没说。
他进了厨房。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种她从没听过的音乐。
他端菜出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他把碗筷摆好,给她盛了饭,碗放在盘子左边,筷子架在筷托上,茶杯在右手边。七分满的茶。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番茄炒蛋。
咸了一点。
她把整盘都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他挽着袖子,水龙头开得很小,洗碗布在碗沿转一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动作不快,但每一只碗都冲得很仔细。
“陆司辰。”
他转过头。
“我阳台上那盆绿萝,是七年前那盆的藤分出来的。”
他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鞋柜上那盆,是你自己买的。”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在细细地流,水流砸在不锈钢盆底,声音很轻。
“下次分盆的时候,”她说,“我分一株给你。”
他没有说话。
他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只剩下水管里残余的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像点桌面。下巴微微往下沉,再抬起来。幅度很小,但很稳。不是用手指在桌上点两下——是用整个人。像她说的那句话是一杯茶,他接过来,用整个身体说:够了,谢谢。
她看见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
书架前她停下来。手指伸出去,碰了碰那只缺角的陶瓷小猫的耳朵尖。然后她拿起那本翻开的书——是他之前说过的那本《劳动法案例精解》。扉页上写着购买日期,四年前。她合上书,放回去。没有翻到自己写过字的那一页。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厨房的灯关了,客厅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灰色沙发上,照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上,照在茶几上那袋橘子旁边。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
“开业那天,”她说,“你书店那只猫,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八号。”
“我那天请假。”
“好。”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楼上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听不清台词,只有含混的人声和偶尔响起的罐头笑声。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大概十厘米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你天花板上有道缝。”
“嗯。搬进来那天就有。”
“没补?”
“补过。又裂了。”
她没有接话。她看着那道裂缝,想着一些有的没的。裂缝补过又裂开,不是因为补得不好,是因为房子在动。所有的房子都在动,很慢很慢地动。住在里面的人感觉不到,但裂缝知道。
她们之间那道裂缝,补了七年。今天她分了一株绿萝给他。不是把裂缝填上。是让它继续在那里,但从裂缝两边,各伸出一根藤,缠在一起。
藤比墙结实。
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他送她到门口。她穿好鞋,拎起那袋橘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那盆绿萝。然后她从那袋橘子里拿出一个,放在鞋柜上,绿萝旁边。
“甜的。”
门关上了。
陆司辰站在玄关,看着那只橘子。橘皮是橙红色的,在绿萝的深绿色叶子旁边,像一盏小小的灯。
他把橘子拿起来。皮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橘子放回原处。
绿萝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