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分盆的那天,是个周六的早晨。
她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从花店买来的新花盆和营养土。花盆是陶土色的,比她阳台上那个小一号,底孔塞了碎瓦片。她把土倒进去,铺平一层,用手指在中间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然后她把手伸向那盆绿萝。
七年前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从盆沿垂下来,最长的那条快拖到地面,叶子层层叠叠的,深绿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土,找到一条从主根分出来的侧藤。根系已经长好了,细细白白的须须从茎节处伸出来,抓着一小团土。
她用铲子沿着侧藤的根部切下去。土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泡过水的纸。她把它连根带土挖出来,托在掌心里。
很小的一株。三片叶子,一片还是嫩绿的,刚展开没多久,叶尖微微卷着。
她把它放进新盆的坑里,周围填上土,轻轻压实。浇了一遍透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洇湿了阳台地面。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盆新栽的绿萝。藤太短了,还垂不下来,三片叶子支棱着,像刚学站的小孩伸着手臂。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叶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站起来,把铲子和剩下的土收好。然后拿起那盆绿萝,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他。
从她家到他的公寓,地铁三站路。她坐在车厢里,花盆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盆沿。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看了看她手里的绿萝,又看了看她的脸,笑了一下。沈知意也笑了一下,把盆往怀里拢了拢。
出站的时候,风有点大。她用身体挡着风,护着那三片叶子。一片嫩绿的,两片深绿的,在风里抖着,但没有被吹折。
她站在301门口。
门牌号是不锈钢的,擦得很干净。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注意过这个细节——一个会把门牌擦干净的人,日子过得不马虎。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盆绿萝。三片叶子,陶土色的盆,盆沿沾着一点刚才浇水时溅上去的土。她应该擦掉的。但她没有擦。
她敲门。
门开了。
陆司辰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是湿的——应该在厨房洗东西。他看见她,然后看见她手里那盆绿萝。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把花盆递过去。两手托着盆底,往前送了一点。
他接过来。双手从下面托住,拇指按在盆沿上,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他把那盆绿萝放在玄关鞋柜上——他原来那盆的旁边。
两盆并排。
他三年前买的那盆长得很高了,藤蔓垂下来,几乎遮住了鞋柜的侧面。叶子是深绿色的,养得很好,但叶片比她阳台上那盆小一些,没有那么亮。它是被用心照顾的,但它不是七年前那盆。
她刚分出来的那盆只有三片叶子。陶土色的盆比他那个小两号。两盆挨在一起,像一棵大树和它旁边刚冒出来的芽。
她看着那两盆绿萝。
同一根系。隔着三年。终于摆在一起。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还开着,水池里泡着几棵青菜。她站在玄关,没有动。那两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鞋柜上,她带来的那盆,有一片叶子上还挂着刚才浇水留下的水珠,没有干。
她脱了鞋,走进去。
上一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这一次她没有往客厅走。
她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他一个人站在灶台前,正在切姜丝。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不慌不忙,每一下都到位。锅里倒了油,还没热。
她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她。厨房门框刚好容两个人并肩站着,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不到一掌。
“油烟大。”他说。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锅铲。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走锅铲的木柄。她的指甲碰到了他的手心。凉的。从外面进来,走了三站地铁,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他愣了一下。
她把锅铲伸进锅里,翻了一下已经煎了一面的蛋。蛋白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变成金黄色。她翻得很轻,蛋液没有溅出来。翻完,她把锅铲还给他。
然后她退了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接回锅铲。低头看了一眼锅里被她翻过的那颗蛋,又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叠在胸前,表情很平常,像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他把蛋盛出来。把切好的姜丝下锅,刺啦一声,姜的香气跟着油烟一起升起来。她没动。他把青菜倒进去,翻炒几下,加了盐。动作不快,但每一铲都很稳。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像一个看了很久的人。
三菜一汤端上桌。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盛了两碗,她的那碗少一点。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
她夹了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今天不咸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
“上次你吃完了,”他说,“我以为你喜欢咸一点。”
她放下筷子。手搁在桌沿上,指尖对着碗的方向。
“上次是你做的,”她说,“所以我吃完了。”
他看着她。
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表情很平,不是温柔,不是冷漠,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安静。像在说“今天外面没有下雨”或者“绿萝需要浇水”。
“以后咸了我会说。”她说。
他低下头。
筷子伸向那盘番茄炒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和上次一样,不是用手指,是用整个人。肩膀往下沉了一寸,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一个无声的、完整的“收到”。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笑她。是笑了。
沈知意看见了。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番茄炒蛋。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味道。
窗外是周六正午的天光,白亮亮的,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灶台上的油渍还没擦,水池里泡着洗了一半的青菜,案板边角搁着一小碟没来得及收的姜丝。这间厨房到处都是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不太整齐,但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靠在门框上的那个位置,瓷砖上有一个被磨得发亮的凹痕——是他每天站着做饭时,手臂撑出来的。
她靠过去的时候,肩膀刚好嵌进那个凹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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