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周三晚上打的电话。
“周末中午,来我家吃饭。”她说,语气和约他去糖醋里脊店的时候差不多,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陆司辰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家?”
“我爸妈家。”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她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好。”
她本来想挂,手指都已经碰到屏幕了,又补了一句:“穿那件深灰色的。”
那是上次她去书店,他从工地二楼下来,袖子上沾着木屑,她看了他一眼说“这件还行”的那件。
“好。”
她挂了。
周日中午十一点,陆司辰的车停在沈知意家楼下。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车熄了火,他没立刻下车。副驾驶上放着一只水果篮和一盒茶叶。水果是他早上六点去市场挑的——苹果要红得均匀,橙子要掂着沉,猕猴桃要捏着微微软但不能塌。卖水果的大姐说送人啊?他说是。大姐说送对象家里吧?挑这么仔细。他没说话,付了钱。茶叶是托人从福建带的,正山小种,包装盒是深蓝色的,上面烫着一个金色的“茶”字。
他把水果篮和茶叶拎在手里,关上车门,站在单元门口等。
老小区的单元门是铁皮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门上贴着几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后座上绑着粉红色的儿童座椅。
他站在这些事物中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背挺得很直。
沈知意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站在单元门口,水果篮拎在左手,茶叶盒夹在右胳膊底下,正在看门上的通知单。表情很认真,像在读一份合同。
她走下去。
铁门推开的时候,他转过头。
“早了。”她说。约的是十一点半。
“怕堵车。”
她看了他一眼。周日中午,从郊区到城东,再堵也堵不了一个小时。但她没拆穿他。
“走吧。”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起来,他走过的时候还没灭。三楼,她停下来,从包里掏钥匙。
她没立刻开门。
她转过身,看着他。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道缝,十一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鬓角有几根翘着,他没顾上压。
“紧张?”她问。
他看着她。
“七年里每天都会想象这个场景,”他说,“没有一次不紧张。”
她转回去,敲了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沈建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洗得有点松,头发剃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他先看见沈知意,脸上浮出那种父亲见到女儿时特有的、没什么道理的笑。然后他看见沈知意身后的人。
笑没消失,但停住了。
不是认出来了。是没料到她说的“带个朋友回来”,是个男的,而且站得离他女儿那么近。
“叔叔好。”陆司辰说。
沈建国点了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里的水果篮和茶叶盒上,又移回来。
“进来吧。”
厨房里传来周敏的声音:“知意回来啦?”她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她看见陆司辰,眼睛上下扫了一遍——从深灰色衬衫到皮鞋,从水果篮到茶叶盒。
“来来来进来坐。”她说,脸上笑着,眼神里的审视一点没藏。
鞋柜上放着三双拖鞋。沈知意弯腰拿了两双,一双放在自己脚边,一双放在陆司辰脚边。她穿的是深蓝色的那双,给他拿的是灰色的。
陆司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最上层放着一盆绿萝。
不是他书店那把椅子上的鹅黄色坐垫那种呼应。是同一盆。七年前她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分出来的一条,养在三楼的阳台上,又从阳台上分了一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把绿萝养在她每天出门和回家第一眼看见的地方。
他蹲下去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散。他只是需要低头一秒钟。
“小陆是吧?”周敏站在厨房门口,“快坐,饭马上好。”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拍黄瓜、酱牛肉、凉拌海带丝。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格。不是要看,是给客厅里添一点声响。
陆司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水果篮和茶叶盒放在茶几边上,和凉菜之间隔着一个烟灰缸的距离。
沈知意进了厨房。
“妈,我帮你。”
周敏正在炒最后一个菜,蒜蓉油麦菜。她把锅铲翻了两下,没回头。
“是不是当年那个?”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沈知意站在水池边,把用过的碗一个一个放进水里。
“是。”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锅沿上方,油星溅出来两滴。然后她继续翻菜,把油麦菜从锅底翻上来,蒜末裹着绿叶,香味和烟气一起往上升。
“你爸看出来了吧。”
“嗯。”
周敏把火关了,端起炒锅,把菜拨进盘子里。油麦菜堆成一堆,蒜末落在最上面,白的蒜,绿的菜,颜色分明。
“他要是再欺负你,”她把锅放回灶上,转过身看着她女儿,“你爸饶不了他。”
沈知意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母亲。
“他不会了。”
周敏接过碗,没再说话。她拧开水龙头,把碗冲了一遍,放进沥水架。碗和碗之间碰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
沈建国把电视关了。
不是按遥控器那种关,是直接起身走到电视柜前面,按下了机身上的电源键。屏幕上的画面缩成一个亮点,灭了。
客厅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隔着墙,变成含混的低音。
“我女儿,”沈建国坐回沙发里,手放在膝盖上,“七年没带人回来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建国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做了一辈子警察,抓过小偷,拦过醉汉,调解过无数场夫妻打架。这双手拧过别人的胳膊,按过别人的肩膀,但从没打过自己的女儿。
他在沙发里靠下去,背脊贴着靠垫,整个人像一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弹簧。
“你要是再让她掉一滴眼泪,”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茶几上,像往桌面上放一枚硬币,“我不管你家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你有多少钱。我干了一辈子警察,别的本事没有,护女儿的本事还是有的。”
陆司辰看着他。
“不会了。”
沈建国看了他很久。
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那种——警察做完笔录之后,把笔放下,看着对面的人,等他自己把那句真话说出来的那种看。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回电视机旁边。
“行。”
他靠回沙发里。弹簧没松,但不再压得那么紧了。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了一张方桌。
沈知意和陆司辰坐一边,沈建国和周敏坐一边。菜摆了一桌子——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油麦菜、拍黄瓜、酱牛肉、番茄蛋汤。中间那盘糖醋排骨对着沈知意,那是她从小最爱吃的。
陆司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知意碗里。
动作很自然。夹起来,放下去,像做过一万遍。
沈建国正在扒饭,筷子停了一拍。
周敏给沈知意盛汤,说:“小陆,尝尝排骨,我炖了一上午。”
陆司辰说好。他咬了一口。炖得很烂,软骨都化了。
“好吃。”
周敏笑了一下,给他又夹了一块。
沈知意低头吃饭,没看任何人。但她把碗里他夹的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干干净净。
吃完饭沈知意帮周敏收拾桌子。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陆司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筷往厨房端。
沈建国没拦他。
厨房里,沈知意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短,凉盘子的油沾在她指尖上,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她。
抽油烟机还开着,周敏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声盖过了所有细小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盘子放进碗柜。
走的时候,周敏塞了一袋苹果。
“自己吃,别老买水果。”
沈知意接过袋子。苹果装得太多,塑料袋的提手勒进她掌心里。陆司辰从她手里把袋子拿过去,拎在自己手上。
沈建国站在玄关,手背在身后,没说话。
沈知意穿好鞋,直起腰,抬头看她爸。
沈建国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很重。像盖章。他以前送她上大学的时候,在火车站也这么按过一下。那时候她十八岁,嫌他把头发按乱了,嘟囔了一句“爸”。这次她没嘟囔。她站直了,让他按。
“走了。”她说。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说:“慢点开车。”
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三楼,二楼,一楼。推开单元门,十一月的阳光兜头落下来,凉的,亮的。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三楼阳台。
那盆绿萝挂在阳台栏杆外面,藤蔓垂下来老长一截,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叶片在阳光里透成半透明的绿,像一小片从七年前漂过来的水痕,挂在她家的墙外面,没被擦掉。
他也抬头看。
“走吧。”她说。
他接过她手里那袋苹果。
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老小区的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两个人走不开并排的时候她就走前面。路宽一点的时候她又慢下来,两个人又走到一起。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投在地上,很短,叠在一起,分不出哪条是谁的。
地铁站入口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刷卡进闸,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闸机外面,手里拎着那袋苹果。
“下周,还是你定。”
“好。”
她走下扶梯。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闸机外面,看着她的头顶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消失在拐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塑料袋是红色的,印着一家水果店的名字。苹果在里面挤着,圆滚滚的,有些表皮上带着细小的磕痕。
他拎着苹果,走出地铁站。
太阳很好。他把苹果放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出风口吹出暖风,苹果的香气慢慢散开来,填满了整个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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