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门
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沈知意一眼看见了他。
他站在出口左侧,手里拎着那袋苹果。塑料袋是红色的,映着路灯的光。他换了件衣服,不是白天去她家时那件衬衫。深灰色的,领口敞着一粒扣子。应该是回去过又来的。
她走过去,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吧。”她从他手里接过袋子。
苹果比她想象的重。塑料袋勒进指缝,她换了一下手。他伸手把袋子接回去,动作很自然,像从自己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没有争。
两个人沿着街走。面馆还亮着灯,老板娘在拖地,椅子倒扣在桌面上。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孩,低头看手机。花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见架子上几盆绿萝,叶子从盆沿垂下来。
“那盆就是从这家买的。”沈知意说。
陆司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店门口的绿萝和别的店没什么区别,绿叶子,垂着。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把这家店的位置记住了。
到她家楼下。
单元门是铁灰色的,门禁系统的数字按键被磨得发亮。她拿出门禁卡,贴上去,“嘀”一声。她拉开门,侧身。
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不到一秒。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处。亮的那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和平时一样。
他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门。
楼道是声控灯。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不算亮,刚好照见楼梯。三楼,没有电梯。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差着两个台阶。她的影子落下来,盖在他脚面上。
302。
她在门口站定,从包里摸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只陶瓷小猫,缺了一只耳朵。他认得那只猫。七年前她在学校后门的夜市买的,五块钱,她说便宜的东西丢了不心疼。后来她真的丢了——不是猫,是他。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门一开就亮。鞋柜靠墙放着,白色,三层。最上面那层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盆沿挂下来,长长的一条,垂到鞋柜的第二层,叶子深绿,养得很好。
她弯下腰换鞋,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蓝色的,塑料底,放在他脚边。
“不用换也行。”
他换了。
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米白色,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和钥匙串上那只一样,缺了耳朵。杯子里有半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几下面垫着一块地毯,浅灰色的,边角有点卷。
阳台的门开着半扇。
他看见了那盆绿萝。
挂在阳台护栏上,藤蔓垂下来,比玄关那盆长得多,一直垂到地板,末梢的嫩叶卷着。七年前她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也是这样垂下来的。那时候他坐在她出租屋的床沿,看阳光穿过那些叶子,把她的影子切成碎片。
“坐。”她说。
他坐在沙发上。布面微微陷下去。
她拎着苹果进了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吧台。他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塑料袋的窸窣声,冰箱门开合的气压声。然后她端了两杯水出来。
白水。玻璃杯。她的那杯杯壁上印着半只猫脸,和他的凑一对。
他接过去。杯壁凝着水珠,滑进指缝。
“这间屋子,”她说,“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阳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带起来,藤蔓轻轻晃。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他握着杯子。水是凉的。喉结滚了一下,水落下去。
“谢谢。”他说。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他喝完了。他伸手把空杯子递过去。她接。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刚从她自己那杯水里沾的凉。他的是温的。凉的碰上温的,像一滴雨落进手心。
窗外,绿萝还在晃。
次日。
律所楼下,八点四十三分。
陆司辰的车停在路边。沈知意从副驾驶下来,关车门的声音很轻。她弯腰朝车窗里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老刘站在大门口,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他看着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开衫。鹅黄色。
“知意。”
她停下来。“刘哥。”
老刘把烟掐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他看着那辆开远的黑色SUV,又看了看她。
“那个开路虎的,是不是你那个书店老板?”
沈知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站在早晨的阳光里,鹅黄色的开衫被光照得有点透。老刘认识她七年了。七年前她刚来律所的时候,穿灰色,黑色,藏青色。衣柜里像没有别的颜色。
“挺好,”老刘说,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比上回那个医生强。”
沈知意没接话,往楼里走。
老刘跟上去。玻璃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上行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知意。”
“嗯。”
“你今早笑了。你自己没发现吧。”
电梯到了。门滑开,里面空着。沈知意走进去,转过身。电梯门合上之前,老刘看见她抬起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电梯上行。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主机的嗡声低低地响。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她自己拍的照片——书店靠窗那把椅子,鹅黄色坐垫,阳光斜照在上面。光标停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映出她的脸。
嘴角是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