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点,卷帘门下沿和地面之间的那道光线准时被一道影子遮住了一瞬。
陆司辰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轻轻的,像猫从高处跳下来。他没有抬头,但擦杯子的手慢了一拍。
沈知意钻进来,站直,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长过手腕,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的包比平时鼓了一点。
她绕进吧台,在他的注视里坐上那把高脚凳——那把椅子已经不会发出吱呀声了,他给椅腿的榫卯处上了木工胶。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不是昨天那本。
昨天那本还放在收银机左边,绿萝旁边,书签夹在第一百一十二和一百一十三页之间。她今天从包里掏出来的是另一本,封面磨出了毛边,书脊有反复翻折的白色折痕。她自己的书。她开始带自己的书来了。
陆司辰把擦干的杯子挂回杯架,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落在吧台角落那盆绿萝上——叶片垂下来,刚好遮住她手肘的位置。
她翻到某一页,开始看。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摩擦纸页,像树叶擦过树叶。店里只有他们两个,空调出风口送着恒温的风,书架上的新书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微微发苦的气味。墙上那面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下都落在她的呼吸之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把手伸进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笔。
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咬过的痕迹,塑料表面被牙齿磨出了细小的凹陷,深深浅浅,像一枚用旧了的印章。她把笔放在吧台上,书的旁边。绿萝的叶子正好垂下来,遮住笔的一半。
她没有说这是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放在这里。
就是放下了。
像她把收据放进钱包夹层。像她接受他放在吧台内侧的那枚书签。像她在学友餐馆替他把碗筷摆正。她从来不用嘴说“我愿意”。她把东西放下,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陆司辰在整理书架。新到的一批书需要按类别上架,他蹲在第三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两本社科类的新书,书脊朝外,一本一本往里码。他蹲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吧台——不是正对着,是侧后方,需要微微偏头。他没有偏头。
但他看见了那支笔。
笔帽上的牙印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她咬笔帽的习惯他知道。七年前她在图书馆复习,笔帽咬得全是印子。他说过她,说塑料吃进去对身体不好。她说改不掉,紧张的时候就想咬东西。后来他买了十支笔放在她书包里,说咬坏一支换一支,别咬同一支咬到漏墨。她笑着说,你当我是仓鼠吗。
那十支笔,她后来咬坏了三支。剩下的七支,分手那天她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吧台上这支,不是他买的。是她自己买的。笔帽上那些牙印,是七年里她紧张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写诉状写不下去的时候、不想哭的时候,一点一点咬出来的。
他把社科类新书码好,站起来,走向下一排书架。路过吧台的时候没有停。
打烊之后。
沈知意继续看书,杯架上的杯子已经全部擦干挂好,咖啡机的金属表面被擦得反光,地面扫过了,书架上的书全部归位。陆司辰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槽边,然后走到吧台外侧,坐上了那张高脚凳。
不是她旁边那张。是隔了一个空位的那张。
她翻了一页。他坐在那里,手臂搭在吧台边缘,指尖离那盆绿萝的叶子不到一掌的距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把书放下了。
拿起那支笔,拔开笔帽——笔帽内侧的牙印更深,塑料被咬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边缘泛着被唾液反复浸润又风干之后留下的哑光。她把书签从书页里抽出来。
那枚他放在吧台内侧、她默许它存在了两天的书签。正面是压干的蕨类植物标本,背面是空白的淡黄色卡纸。
她把书签翻到背面,拔开笔帽,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她把笔帽盖回去——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把书签夹回书页里。笔放回原位,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一半。
他看不见她写了什么。他没有问。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了。”
他起身,跟在她身后。她弯腰钻出卷帘门,站在门外等他锁门。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金属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她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笔我放那儿了。”
“看见了。”
“别弄丢。”
“不会。”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
“明天见。”
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深蓝色的卫衣一点一点融进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重新蹲下去,把卷帘门推上去。
店里还是打烊前的样子。杯架上的杯子倒扣着,咖啡机擦得反光,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吧台上,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那支笔的一半。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笔。
笔身还有她握过的温度。很淡,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他慢慢转开笔帽。笔帽内侧的牙印在灯光下一览无余——一个小小的凹坑,塑料被咬得变了形,边缘粗糙,像被反复啃噬过的木头。七年里她咬着这支笔,写那些他没见过的诉状,熬那些他不知道的夜,忍住那些他欠她的眼泪。
他把笔帽盖回去。咔哒。
放回原位。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一半。
然后他把灯关了。
店铺陷入黑暗,只有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细细长长的一道。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吧台上那盆绿萝的轮廓,和叶子下面那支笔的影子。
他钻出去,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
钥匙放进兜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钱包的皮面。他没有拿出来。他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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