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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整，卷帘门下沿离地面一米的那条线刚被顶灯照出轮廓，一只帆布鞋的鞋尖先探进来，然后是膝盖、撑着地面的手掌、低着的头。沈知意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散着，有几根被夜风拂到了嘴角边。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绕进吧台。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抬头。
隔着已经落下的卷帘门，她当然看不见外面的门头。但她知道那块匾挂在那里——“之间”两个字，深色木底，浅色刻字，收银台正上方，每天她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头顶不到两尺就是那两个字。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绕过地上那堆还没拆封的新书，走进吧台。绿萝旁边放着那本她昨天没看完的小说，书签夹在昨天她放的那一页。
她拿起书，翻开。
“之间”两个字从书签上露出来，笔画干净，墨色沉实。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书签抽出来放在一旁，接着昨天的地方继续看。
店里很安静。陆司辰在书架区整理今天被翻乱的书，偶尔有书脊磕在木质层板上的轻响。咖啡机已经关了，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烘焙豆的暖香。卷帘门把外面的城市隔成一米以下的窄窄一条——车灯的流光、行人的脚踝、远处红绿灯交替时那一小片变了颜色的路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扁了，滤进来的只剩一层薄薄的嗡鸣。
沈知意翻了一页。
她看得很慢。不是书不好看，是她习惯在这个时间段里把每一个句子都多读一遍。九点到打烊的这段时光，像是从一整天里偷偷切下来的一小块，不属于律所，不属于通勤，不属于任何需要她扮演“沈律师”的场合。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头顶是“之间”，手边是绿萝，吧台内侧那个只有她能拿到的位置，放着一本书和一张书签。
她今天把书签抽出来了。
不是不想要。是放在书页旁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偶尔她会抬眼看一下那两个字的笔画走向，然后继续读。
打烊之后，陆司辰把书架区收拾完，开始擦吧台台面。沈知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蜷起来，脚后跟踩着椅子边缘，书搁在大腿上。这是他打扫的固定顺序——书架、地面、吧台。她坐在吧台内侧，是最后一片他不会去碰的区域。她不动，他就不擦那里。
她看完一章，合上书。
“这间店的名字，”她说，“为什么叫‘之间’？”
她的手指还搭在书封上，拇指压着封面边缘，没有看他。
陆司辰擦台面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在想，该从哪一个部分说起。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吧台上方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浅褐色的瞳仁被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是你取的。”他说。
她的手指从书封上滑下来。
“……什么？”
陆司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他转过来，面对她，两只手撑在吧台外侧边缘。
“七年前。在你那个出租屋里。天花板灯罩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光从那个缺口漏出来，照在衣柜顶上。窗户开着，外面有一只鸟在叫，叫了大概五分钟。你趴在我肩膀上，说困了，闭着眼睛。”
沈知意没有动。
“你说，以后想开一家书店，不用很大。名字要叫‘之间’。”他停了一下，“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一本书翻开的时候，封面和封底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的呼吸轻了一拍。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个灯罩缺角她记得，那只叫了五分钟的鸟她也有印象——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趴在他肩膀上，困得睁不开眼，随口说了一些话。说过就忘了。像往空气里吹了一口气，散了就散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口气落在了哪里。
他接住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失落，不是愧疚，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她有关、但不再属于她的事。
她低下头，把那张书签从吧台上拿起来。“之间”两个字对着她，笔画干净，墨色沉实。他的字。她看了几秒，然后把书签夹回书页之间，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原位。
收银机左边，绿萝旁边。
和她昨天放的位置一样。
她绕过吧台，拎起包，走向卷帘门。蹲下身，一只手撑着地面，从那条一米高的缝隙里钻出去。外面是九点四十几分的夜晚，路灯把法桐的叶子照成半透明的黄绿色。
她站在门边等他。
陆司辰关了店里的灯，从卷帘门下钻出来，转身拉下卷帘门，锁好。
她抬头。
那块匾挂在门头上方，被路灯的余光照着，深色木底，浅色刻字。“之间”两个字安静地悬在夜色里，像一扇没有门板的门框。
“门里透光。”她说。
他锁好门，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匾。
“明天见。”
他转过头。
沈知意已经把视线从匾上收回来，看着他。夜风把她的头发从嘴角吹开，她抬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手腕转的弧度，无名指微微翘起，指尖贴着耳廓往后一顺。
“明天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经过水果店时她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只三花猫——它趴在老位置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陆司辰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法桐的树影里。她今天穿深蓝色，在夜色里几乎要化开，只有肩膀的轮廓和偶尔被路灯勾出来的发梢。
她说“明天见”。
七年来第一次。
不是“下周”，不是“下次”，不是任何一个模糊的、留有余地的词。是“明天”。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期待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兑现的承诺。
门里透光。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然后也走了。方向和她是反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她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路口了。那里有一盏路灯比其他都亮，光从高处打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她正走进那个圆里，深蓝色的轮廓被光勾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门里透光。
门外面，她正站在光里。
他转过身，继续往反方向走。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钱包的皮面。
没有拿出来。
但他在心里把那个位置按了按。
像把一枚图钉按进软木板里。明天见。三个字。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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