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云翳下山送药的时候听到有人说清河县马上就要开纪念秋收的“秋忙会”了,到时候会来很多人,很热闹,而且也有很多吃的。
那年云翳十二岁,他听完消息后摊开手里的小布袋数了数,发现除去师父的药钱之后他还能给师父带两块冰糖回来。
最近师父生病,总是说嘴里味道淡,他也找不到什么东西给师父吃。生病之人不能吃辛辣,云清又总说嘴里苦,于是云翳便想着什么时候买块冰糖来给他吃。
但冰糖很贵,云翳卖药、抄书、做工、打猎的钱大头都得用来给云清买好药治病,剩下的钱可不够出清河去更大县城买糖的。
更何况,他走了,师父怎么办?
听说在其他地方秋收庙会都是一年开一次,但是清河县因为太穷了所以一直都没钱办。前几年来了个新县令,让清河好不容易有了点钱,今年当然要办一场秋收会。
听了他们说的话,背起小背篓朝清河村的方向走去,那比他人都高了一个头的背篓里全都是他工作的家伙。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他。
“那个小孩真能干啊,一个人背着这么大的背篓出来,看着还挺沉,力气真大。”
“他是谁家的小孩?我怎么没见过?”
“你不知道?云清道长啊,云清道长!他是云清道长家的小徒儿!平时不常来县里,都是去村里的。这两年来县里的次数倒是多了,就是不见云清道长……”
“是吗!那这小道长可真能干,比我家那混小子能干多了!都十五六七了,还不听话,天天往山上跑说什么要修仙,打都打不醒。”
云翳脚步更快了,将议论声甩到后面,加快脚步往山里走去。
成人用最快的速度不休息都要走上半天的脚程,小小一个孩子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走完了。
刚好回来的时候是中午,没有错过午饭时间。
“我回来啦,师父!”云翳推开小院的门走进去,先将小竹篓放下,然后打了桶水洗手,进到里屋去找云清,“师父,我买了你爱吃的菜回来,马上就做好。我先扶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吧。”
云清的眼睛从云翳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便一直看着他,此时他的状态已远不如四年前,甚至一年前都不如。整个人骨瘦如柴,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但他还是强撑着对云翳笑,招招手让他来床边。
云翳乖乖走过去蹲在床边,两手扒在床沿上,任由云清的大手把他的头从上到下摸了个遍。
“今年药材收成好,能卖不少价钱。前些日子打到的猎物也赚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好药。只要师父按时吃药,身体就会好起来的,您答应我了在我二十岁及冠后要亲自为我行冠礼的。”
云清却没有回答云翳这番话,而是摸着小徒弟又瘦了不少的脸,问他:“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睡觉?又跑到山上去打野兽了?山上那么危险,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没事。现在秋天果子成熟了,路上能遇到不少出来觅食的动物。而且熊也在为冬眠储存粮食,上山能遇到不少公熊。一头熊就能卖到很多钱了。”云翳抓着云清的手腕,主动用脑袋在上面滚了又滚,“我一定会赚到足够多的钱,治好师父的。”
“翳儿……”云清心底生不出半点高兴,他咳了两声,苦口婆心劝道:“你该为自己考虑一下,师父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万一师父走后——”
话还没说完,向来乖巧的云翳突然大声打断他的话:“不会的!”
说完后,云翳立刻惊觉他刚才吼了师父,瞬间就把头低了下来,但嘴里还是不认输:“不会的,大夫说只要好好养着,有药,就能治好。师父莫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先下去做饭了……”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生怕云清又说出让他不愉快的话。
临走前他还贴心的关上了门,防止冷风进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走后,云清立刻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可云翳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这便让云清知道此时云翳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了。不然以这孩子的性格,肯定顾不得其他冲上来了。
哪怕云翳已经走远,云清依旧看着大门,苦笑着。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他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与他交好的陈员外与陈村长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唯独云翳不肯接受。
不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劝,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劝,云翳都坚持赚钱治病。云清不由忧心,人生在世总要有个牵挂才能活下去,若他真走了,翳儿便了无牵挂了,那翳儿又要如何活下去?
他唯一想到的办法便是把宗门传给云翳。
若有宗门在肩上,想来云翳便不会一心想着随他而去了。只要活着,便总能遇见让他珍视的人。云清当然也知道把一个没落的宗门交到一个孩子手上,让他去复兴,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天大的压力。
但他也知道这压力是他死后唯一能支撑云翳活下去的动力。
而云翳颠了个凳子站在比他人还高的灶台上熟练的做着饭,思绪已经飘远了。
他在盘算着家里的钱,还有师父的病。清河很穷,他那些草药和兽皮兽肉卖不到很多钱。听说清河之外有更大的县城,如果把东西弄到那边去就能卖很多钱。
他想带着师父去,但师父身体走不了远路。
而且他听那些行商说,从清河出去到最近的距离最近的县城,骑上快马也得十天半个月,算上回来的时间就更长了。
于是云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就算去了卖的钱也只是稍微高了一点,师父在家便没人照顾了。
熬着锅里的粥,他又想着:听说有灵根的人可以把自己卖给修仙者宗门,在宗门里给大人们做仆役,能拿到不少价钱,足够师父治好病又安度晚年了。
若是运气好遇到一个心善的宗门,也能拿到几颗灵丹妙药,能治好师父的病。
他没用,他炼出来的丹药没有一个是能治病的,便只能寄希望于别人。
可是仙门哪里是那么好找的?他一无权势,二无门路,便是想卖,找了三年还是没找到任何办法。退而求其次想去个高门大户人家做杂役,也没门路。
锅中粥倒映出云翳小小的身影,云翳看了半晌,用勺子将倒影打散,又愤恨的使劲儿搅动一番,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饭菜做好了,云翳将温度合适的粥菜端到云清房中,扶着他做起来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许是因刚才闹了间隙,师徒俩这顿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云清问他:“翳儿,别光顾我,你吃了吗?”
云翳手一顿,满不在乎的答道:“锅里还有,盖着盖子热乎呢,我等会儿边去吃。”
实际上,云翳家里处处省钱,就连吃的粮食也是算着买的。且不说云翳不会种田,便是种了,那药材谁来照料?而且卖药可比种地赚得多。
云清这一碗粥是云翳挖了半天才舀出来的半碗稠粥,锅里的只剩下米汤了。
“翳儿,我想把掌门之位传给你,你意下如何?”云清拉着云翳的手,郑重其事道。
“师父还在这里,我当什么掌门?”云翳没有答应,“等师父身体好起来,再去收两个师弟师妹,多看看人再决定下一任掌门吧。我……不行。”
“胡说!谁说你不行。”云清佯装愤怒的呵斥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能力,你怎么不行?是不是听到外面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你不要信,你是最好的。”
喂完饭,云翳趴在云清身上,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师父便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若想要振兴师门,等我长大了自然会辅佐师父的,师父不会辜负历代祖师的期望。”
云清突然有些无话可说,只能拉着云翳,一边假装哭着,一边说起宗门历代掌门的遗愿,说如果宗门交到他手里,他一定要好好振兴宗门。
云翳想拒绝,但云清在哭,他不想让师父失望,只得点头答应。
午后,云翳扶着云清到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给他泡了碗药茶给他端着喝。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舒服极了,就连云清也觉得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眯起眼睛享受着太阳的眷顾。
云翳也趁着太阳光正好,从屋里搬出几筐药材倒在地上晒。
云清的视线落在云翳身上,小徒儿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短了,青布衫洗到发白,却还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额角流下数不尽的汗水,又被他用袖子擦去,眼睛亮亮的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许多话。
满是对明天的期待。
“师父好久没吃到肉了,我待会儿还要再下山一趟,回来给您带两块肉做五花肉吧?”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师父要照顾好自己,屋子里我给您带的书无聊了可以看,看完了我再去买。”
“听说清河今年要举办秋收会了,会有好多吃的!还有烟花可以看!我晚上去看看有没有冰糖卖,给师父带两块回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等我回来会跟您说说烟花是什么样子的!”
“您就不要担心我了,我也算半个修士,能有什么事?”
“明年若是秋收会再开,我想跟师父一起去,所以师父快点养好身体吧……”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云清从一开始的听的清清楚楚,到后面云翳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只能看到小徒儿蹲在地上的模糊身影。
云清有些倦怠了。
人老了就是容易想多,也容易嘀咕,尤其是面对最亲近、最喜爱之人。
他不住想着:
翳儿,你会怪师父吗?
师父是为了去救人才会受伤,才会生病的,你会怨师父多管闲事吗?
多半是会的吧……如果我不去救人,你便不会那么辛苦了……
我走之后,你要怎么办啊?会不会不按时吃饭,不按时睡觉,会不会没人给你讲故事?
对不起啊……若是当年捡到你后没有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而是送给更有钱的人家,你会不会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想了许多,云翳从小到大的一切回忆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回忆。他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些时光,陪着云翳长大,看着云翳成为一个君子翩翩的人物,然后随他去考科举也好,做商人也罢,当修士也不错,学个手艺留在他身边赚口吃饭钱也很好。
怎么样都是好的。
但他又想到,他再也看不见云翳长大后的样子了。
没了他在身边,云翳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长歪?会不会半夜想他想到睡不着觉,躲在床角偷偷哭?
一想到这里云清便心痛的难以复加。
他想要站起身告诉云翳他已经好了,想要陪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些在感受到身体的无力之后都化为泡影。
云清在心中像师门的列祖列宗祈祷,一如当时他祈祷着先祖保佑,能够让这苦命的孩子有修炼天赋,治好心疾一般,现在的他也在祈祷历代掌门在天之灵庇佑这个孩子,让他长命,让他幸福。
直到最后一刻,云清的眼睛都在云翳身上,看着他,念着他。
翳儿……
翳儿……
你是我的骄傲……
“翳儿……”
从风中捕捉到云清在叫他的名字,云翳止住话语,抬头看他。
“师父,是累了吗?我扶您进去休息。”
云清没有回答。
是睡着了吗……
云翳拍拍手上的泥土,在衣服上擦了擦,把掌心擦干净,然后小跑过来想要把云清扶回去。
“啪——”
跑到一半,云清手上的陶碗瞬间落地,摔了个粉碎。
云翳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原地愣住了。然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来到云清身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要给把他扶回去睡觉,触手却是一片冰冷。
那是毫无生机的冰冷。
云翳不相信,去把脉,去探鼻息,去探脖脉,大声叫他的名字,用力摇晃着他,除了了冰冷的触感什么都没有。
云清的身体因为被云翳大力摇晃从摇椅上摔落下来,砸在云翳怀里。
云翳彻底呆住了,他抱着云清的身体不知所措,耳朵发出阵阵耳鸣,回想的全都是自己的声音。
师父死了?
不对,师父只是睡着了,他不会死,他明明有按时吃药!
可是师父还是死了。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没有能力,赚不到钱,炼不出能治病的丹药。
因为他在那个雨夜哭了,引来师父,这才让原本不穷的师父为了救他散尽家财。
是为了给他治病,几年如一日的奔波,让身体垮了,这才扛不住伤病。
……也是因为他用光了师父的钱,所以才在师父治疗的最佳时期错过了治疗。
因为他。
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他。
为什么他没有在那个雨夜死去?
为什么他还要活着祸害别人?
为什么师父要因他而死?
为什么当时他明明看到有人落水了,却因为害怕没去救,这才让师父去救。
为什么救人的不是他?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云清死后没多久,上山来探望云清的陈村长发现了这件事。他叫了云翳的名字,云翳只是呆呆的跌坐在地抱着云清,一言不发。
村长赶紧下山喊了几个青年壮力上山给云清操办丧事。
那些人上来时都跟云翳说过话,云翳始终保持呆愣的姿态。
直到晚上,一切都布置妥当,灵堂也设好后,有人想要从云翳手里将云清接过来,让他入棺材,云翳这才终于回过神。
他呆呆的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子,以及在院子中站满的人。
他有些疑惑,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陈村长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家中有跟云翳差不多大小孩的几个青年壮力也在偷偷抹眼泪。
——
云清下葬后的第七天,云翳终于接受了云清离他而去的事实。
这是他第一次去云清墓前看云清,而云清的墓碑因为没有钱,所以暂时只能用木牌代替。虽然陈村长说将来等他有钱了,一定会给云清道长换个更好的墓,但那对云翳来说都无所谓了。
今天天气依旧阴沉,似乎自从云清走后天就没有放晴过。
云翳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七拐八拐来到云清墓前。
对云翳来说,天与地只有薄薄的一条线,太阳每天都会从这条线升起、落下。怎么就是这一线之隔,让他永远失去了他唯一的亲人呢?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淹没他单薄的身影,打湿他的衣袍,带来几分凉意。雨没入地面,染湿木牌,在姓名处弯弯绕绕流下几行泪。
云翳不住的想:师父在下面也会觉得冷吗?
他想着师父埋的太仓促了,他还没给师父带足够过冬的衣物。过了冬天还有夏天,过了夏天还有秋天,然后冬日过后又是开春……
师父喜欢春天的花与笋,喜欢夏天的莲与蝉,更喜欢秋天的果,就连冬天大雪封山,白雪皑皑,他也会抱着云翳坐在火炉旁给他讲故事。
他还没给师父带小说,没来得及听他讲更多的故事。
人的性命为何会如此脆弱?如此短暂?
人的一生又为何如此漫长,漫长到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永远失去了这个人。
为什么一直到死前,这个人嘴里念着的都是他的名字?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没让这个人放心?
为什么……他走的时候都不是笑着走的……
云翳忽然无力的跪倒在木牌雕刻的墓碑前,紧紧抱着墓碑,脸贴在墓碑上的“云清”之名上。
雨声很好的掩盖了他的哭泣声,雨也掩盖了他的泪水本身。
他痛恨自己的无用,为什么赚不来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离他而去;他痛恨病魔,为什么不等他给自己找到一个好的买家,提前夺走了师父的性命。
然而他最痛恨的是那个让师父临走前还在担心的自己。
“为什么要担心我……你为什么要担心我啊……为什么不多念着点自己,你为自己想一下啊……”
“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如果我死了就好了,对不起!”
“我没用,我没有门路,我卖不到钱,救不了你,对不起……”
“我让你担心让你失望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该死的是我才对,是我!”
“你回来好不好……”
哭声逐渐被更大的雨淹没,仿佛他这个人在世界上也如渺小尘埃一般,只能淹没在天地之间。
一直担心云翳的陈村长带着人上山给云翳送衣服,一开门没找到云翳,陈村长顿时跌坐在地。
“不在……人不在!这么大的雨,他能跑到哪儿去?地那么滑,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手里抱着的是干的厚衣服,他注意到云翳的衣服都是薄薄一层,一共只有三件,还有两件是破的。这三件衣服就是云翳所有的家当。
“村长别担心,我去找几个汉子一起搜山,总能把小云道长找到!”
“不,等等!”村长好像想到什么,“去云清道长墓前,说不定小云道长就在那里!”
后来他们果真在云清墓前找到了湿透的云翳,村长赶紧扑上去用干衣服把云翳死死裹住,满心庆幸,还好云翳没出事。
“我决定好了。”云翳忽然道,声音恢复往日的平静,“我要复兴宗门。”
村长:“什么?”
“师父在临死前把师门交给我了。”云翳说,“师父一定是相信我的能力,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让他失望。”
否则他将来无颜去面对师父。
村长不知该说什么话,只能紧紧抱住他。
后来,村长想要帮助云翳,把云翳从山上接下来抚养,却被云翳拒绝了。云翳说他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若是师父在天之灵看到他还是这样依赖别人会更担心的。
于是村长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云翳在山中生活了几年,某一天听到动静,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白衣人。
虽然身受重伤,但那人的眉眼却半点看不出落魄。身上那超凡脱俗的气质深深吸引了云翳,他想着世间最强大也莫过于此了。
他也能变得跟这人一样强大吗?
白衣仙人回过头冷淡看他一眼,云翳心下便有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果断上前将人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