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万里一路风尘仆仆,不几日便抵达长乐城,入城后他径直前往御玄院。刚到御玄院外的报名处,一阵喧闹声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一个身着破旧僧袍的小和尚,正满脸焦急地与负责登记的院吏交涉。那小和尚面容清瘦,身形单薄,却难掩眼中透着的一股坚韧,此人正是定慧。
萧万里心生好奇,凑近一听,原来是定慧的举荐信不慎遗失,导致他无法登记入学。院吏满脸不耐烦,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嫌弃:“我们御玄院,可是圣上广纳天下青年才俊的重要研修之地,来这儿的不是名门望族之后,就是由王侯将相举荐而来。你这小和尚,破衣烂衫,又没举荐信,让我们怎么判断你的身份?赶紧回去找你师父重新写举荐信,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正事!”
定慧双手合十,神色恳切,苦苦哀求道:“大人,我从遥远的天域乌木国赶来,历经一个多月的千辛万苦才抵达长乐城。恳请您让我参加考试,若是我考不过,自会离去,绝不再打扰。”
萧万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上前一步说道:“这位兄台,且慢。我看这小师傅不像是说谎之人,不如让他把话说完。”
院吏斜眼瞥了萧万里一下,满脸不悦:“你又是谁?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萧万里神色平静,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令牌递过去。院吏接过令牌,看清上面的标识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立刻诚惶诚恐地行礼:“原来是万里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恕罪。”
萧万里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你也是按规矩办事,无需惊慌。我带这位小师傅去拜见院首,要是院首认识他的师父,那举荐信就不重要了,如果不认得再打发不迟。你让他随我进院吧。”
院吏连忙作揖:“公子请便。”
萧万里轻轻拉起定慧,说道:“小师傅,你跟我来。”
二人一同走进御玄院。定慧满含感激地看了萧万里一眼,缓缓说道:“我是天域乌木佛国国师鸠摩罗的弟子定慧。因天域三十六国战乱,师父收到大周御玄院的邀请,便送我前来研修。谁知行至崆峒山下遭遇劫难,同行之人都不幸遇害,举荐信也弄丢了,我只好徒步来到这里。”
萧万里听后,再次仔细打量身边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和尚。
定慧的僧袍破旧不堪,原本的赭色早已被旅途的风尘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边缘的线头杂乱地散落着;他的脸庞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但他的双眼却格外明亮,好似夜空中闪烁的寒星,透着远超年龄的坚毅与执着,眼眸中还藏着历经磨难后的警惕,在打量周围时满是小心翼翼的探寻;他的头发因长时间未打理,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额头布满了混合着灰尘的细密汗珠,形成一道道泥印,干裂的嘴唇带着丝丝血痕,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污渍,那是他在途中勉强进食留下的痕迹;他身形单薄,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僧袍下显得愈发瘦小,肩膀微微下塌,像是被漫长的路途压弯了脊梁,但当他站定,双手合十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沉稳,仿佛这十多天的徒步,不仅磨砺了他的身体,更锤炼了他的意志,让他在困境中寻得了内心的宁静与坚定 。
萧万里心中对定慧的坚韧和执着敬佩不已,说道:“这岂不是要走十多日?小师傅这份求学之心,实在难得。我萧万里愿以自己的身份,向御玄院院首诸葛明德举荐你。”
定慧眼中泛起泪光,连忙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多谢公子大恩,小僧定当铭记于心。”
在萧万里的帮助下,定慧见到了诸葛明德。诸葛明德得知定慧是乌木国国师鸠摩罗的弟子后,当即安排他次日参加御玄院的入院考试,还贴心地先行安排了食宿,让萧万里带定慧先去安顿下来。
一路上,萧万里发觉定慧长相并不像西域人,倒颇有几分汉人的影子,定慧便将自己的身世遭遇讲述了一番。
十多年前,乌木国国师鸠摩罗,凭借其在佛法领域的卓越造诣,声名远扬至中原大地。彼时,凉州王对他尊崇有加,特地派遣使者,备上丰厚的礼品,诚意邀请鸠摩罗前往凉州讲经说法。鸠摩罗心怀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的宏大心愿,欣然应允。
讲经当日,凉州的大佛寺内香烟袅袅升腾,梵音悠悠回荡。鸠摩罗身着一袭绯红色的袈裟,衣袂飘飘,高坐法坛之上,面容慈悲祥和,双眼仿若蕴含无尽智慧。他声如洪钟,深入浅出地阐释佛理,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结合世间万象,将晦涩难懂的佛法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递给台下信众。信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沉浸其中,时而若有所思,时而面露恍然之色,不时发出阵阵赞叹。
待讲经法会圆满结束,信众们怀着虔诚与满足之情,有序地离开了大殿。鸠摩罗也缓缓起身,准备稍作休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不经意间瞥见法坛之下,一个小小的襁褓静静放置在那里。
鸠摩罗心中一惊,快步上前,俯身轻轻揭开襁褓。只见襁褓之中,一个婴儿正安静地酣睡,稚嫩的脸庞上,眉目舒展,粉嘟嘟的小嘴微微嘟起。在婴儿的身旁,别无他物,唯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虽辨认不清,但能看出是汉语,大致意思是恳请好心人收养这个孩子。
鸠摩罗凝视着婴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怜惜。他细细端详婴儿的面相,只见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眸紧闭时,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若藏着无尽的灵慧。鸠摩罗心中暗自思忖,此子面相殊胜,必定颇具慧根,与佛有缘。
彼时,鸠摩罗虽身处西域,却对中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尤其对汉语颇有研究。他心想,若能将这孩子带回西域抚养,不仅能给予他一个安稳的生活,还能传授他佛法与汉语,让他成为沟通中原与西域文化的桥梁。
念及此处,鸠摩罗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婴儿,温柔地拍了拍,婴儿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就这样,鸠摩罗带着这个孩子踏上了返回西域的路途。在之后的日子里,鸠摩罗不仅精心照料孩子的生活起居,还亲自教授他汉语与佛法,为他取名为定慧,期望他能在佛法的修行中,安定内心,获得无上的智慧 。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人,正是萧万钧。萧万钧看到萧万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万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这下又有好哥哥陪我玩了。还记得万翊哥和那个小姐姐带我们去吃的羊肉泡馍吗?有月余都没吃到了。”
萧万里笑着拍了拍萧万钧的肩膀:“现在御玄院管得没那么严了,想吃就去吃呗。怎么,其他几位哥哥不愿带你去?”
“但是,我不记得名字,找不到那家店了,其他店没有那家好吃。” 萧万钧挠挠头,憨憨地说。
说罢,萧万钧注意到定慧,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萧万里介绍道:“这是定慧小师傅,来自天域,日后也会在御玄院学习。”
定慧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见过公子。”
萧万钧连忙回礼:“原来是小师傅,欢迎你来到御玄院,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三人年纪相仿,一番说说笑笑后,定慧便与两位小公子熟络起来,一同朝着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