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味觉的第五天,我去了省城。
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来省城。第一次是小时候我爸带我来看病,第二次是高考后我来打工被辞退,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都是灰头土脸地来、灰头土脸地走。这一次不一样。
我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棕色皮鞋。一共花了八千块。买的时候肉疼,但穿上之后照镜子,发现自己确实像那么回事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不假。
沈望山约我在一家茶楼见面。茶楼在省城最繁华的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到的时候,沈望山已经在包间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还是那块不起眼的手表。坐在那里喝茶,动作很慢,很稳。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服务员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味觉还没恢复,但我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杯子。
“李小飞,”沈望山看着我,“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沈老板也比我想象的年轻。”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客气。
“东西带来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二十株清心草——修仙世界的正品,每一株都灵气充沛,叶片上的银色纹路清晰可见。
沈望山打开布袋,取出一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哦,还不错”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捏着草茎的力度大了一点。
“这和你上次给的样品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药效更强。强很多。”他抬头看我,“你用了什么方法?”
“改良了种植技术。”
“什么技术?”
“商业秘密。”
沈望山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把清心草放回布袋里。
“二十株,两千万。老规矩,一半现金一半转账。”
“成交。”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密码箱,推到我面前。我打开看了一眼——红彤彤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没有数,直接收进了脚下的背包里。
“李小飞,”沈望山靠在椅背上,“我想跟你谈谈长期合作。”
“谈。”
“银线草这个东西,我之前低估了它的价值。第一批样品送去实验室检测之后,结果让我很意外——它的安神效果是市面上最好产品的十倍,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百亿级的市场。”我重复了他上次说的话。
“不止。”他摇头,“千亿级。全球有三分之一的人有睡眠问题。如果能开发出一款安全、有效、无副作用的安神产品,市场是无限的。”
“所以你想建厂。”
“对。我想建一个专门生产银线草提取物的工厂。你负责原料供应,我负责加工和销售。你占股四成,我占六成。”
四成。
上次他说的是四成,现在还是四成。他没有压价,说明他认可了我的价值。
“沈老板,四成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工厂建在李家沟。”
沈望山愣了一下。
“李家沟?那个山沟沟?”
“对。地便宜,人工便宜,而且银线草的原产地就在那里。在原产地建厂,省去了运输成本,还能带动当地经济。”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带全村人致富?”
“有这个想法。”
沈望山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审视——他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
“李小飞,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年轻人都不同。”
“哪里不同?”
“大部分人有了钱,第一件事是买房买车、吃喝玩乐。你有了钱,想的是建厂、带村民。这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心思。”
我没有说话。
他说的对,但也不全对。我确实想带全村人致富,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让他们跪着赚钱,比让他们跪着求饶更爽。
“行,”沈望山点头,“工厂建在李家沟。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原料供应出了问题,我有权撤资。”
“不会出问题。”
“好。合同下周拟好,到时候我派人去村里签。”
谈完正事,沈望山让服务员上了一桌子菜。鲍鱼、龙虾、海参、燕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菜。
但我尝不到味道。
每一道菜放进嘴里,口感还在——鲍鱼弹牙、龙虾鲜嫩、海参软糯——但就是没有味道。像在嚼一堆高级的橡皮。
“不合口味?”沈望山注意到我吃得很少。
“最近感冒了,味觉不太好。”
他没再多问。
吃完饭,沈望山让司机送我。我坐在奔驰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的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这是另一个世界。和李家沟不同,和修仙世界也不同。
而我,站在这三个世界的中间。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县医院。
不是看病,是找人。
县医院骨科有个姓刘的医生,是省城下来的专家,据说在脊椎康复方面很有名气。我想请他给我爸做一次全面检查。
刘医生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我爸的病历,又看了最新的CT片子,眉头皱成一团。
“你父亲的恢复情况,我从医三十年从未见过。”他指着CT片子,“你看这里,断裂的椎体竟然在自行愈合。这在医学上是解释不通的。”
“刘医生,我想请您去村里给我爸做康复指导。每周两次,每次半天。费用您开。”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儿子?”
“对。”
“你做什么工作的?”
“做点小生意。”
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数:“每次两千,不含路费。”
“成交。”
刘医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行,那我下周开始过去。”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两千万到账,工厂要建在村里,康复师请好了,电商直播开始了,王小曼的视频播放量突破了一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挑战在修仙世界。
我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张传音符。
贴在手背的铜镜纹身上,默念:“梦蓉蓉。”
符箓亮了一下,然后梦蓉蓉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点杂音,像老式收音机。
“李公子?”
“是我。你那边怎么样?”
“赵元启来过两次。第一次我躲在阵法里,他没发现。第二次他带了破阵符,差点闯进来。”
我心里一紧。
“你没事吧?”
“没事。我提前在周围布了陷阱,他踩了一个,炸伤了腿,走了。”
“炸伤了腿?”
“嗯。我用你上次给我的打火机,加上一些火药粉,做了一个简易的爆炸装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梦姑娘,你真是个天才。”
“少废话。你什么时候过来?”
“再过五天。拍卖会还有九天,我提前过去做准备。”
“好。你过来之前通知我,我去接你。北门外面有个废弃的哨塔,我们在那里碰面。别直接来破庙,赵元启可能在附近布了眼线。”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周明远来找过我。”
我后背一凉。
“什么?!”
“别紧张。他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来破庙附近转了一圈。我躲在暗处,没被他发现。但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找什么人。”
“他怀疑我了?”
“可能。你上次在北街露面之后,他就一直在查你的底细。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手里有源源不断的异界物品,这种事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那我这次过去——”
“小心行事。别去坊市,别见任何人。直接来找我,我把你藏起来。”
“好。”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拍卖会上有一件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
“一枚储物戒指。不是普通的储物戒指,是上古遗物。里面的储物空间有一百立方米,而且不受穿越重量的限制。”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一百立方米!不受穿越重量限制!
有了这东西,我能带多少货?能带多少修仙物品回现代?
“多少钱能拍下来?”
“起拍价至少五万灵石。竞争会很激烈。”
五万灵石。
我现在手里只有一万五千块灵石。差了整整三万五。
“梦姑娘,五万灵石我拿不出来。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带过来的那台电视和太阳能设备,如果在拍卖会上能拍出高价,加上你手里的灵石,应该够。”
“能拍多少?”
“不好说。但我估计,电视加太阳能系统,至少能拍三万灵石。”
三万加一万五,四万五。还差五千。
“我再想想办法。五天之后见面再说。”
“好。小心。”
传音符灭了。
我把符箓收好,站在夜色中,脑子飞速运转。
五万灵石。
差五千。
五千灵石,在修仙世界能买什么?能买五万株清心草。五万株清心草拿到现代卖——
不对。市场会饱和。沈望山吃不下那么多。
得想别的办法。
我掏出手机,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
“明远,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省城有没有卖太阳能设备的?要那种大型的,工业级的。不是家用的那种。”
“你要多大的?”
“至少五千瓦的整套系统。太阳能板、蓄电池、逆变器、控制器,全套。”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小飞,你要这玩意儿干嘛?”
“做生意。出口。”
“出口到哪儿?”
“你别管。帮我查就行。”
“行吧……我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县城的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两个世界的命脉。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你站在人群中,但你和所有人都不在一个维度。
打车回村的时候,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说个不停。
“小伙子,你是李家沟的?那个村子我去过,穷得很。你们村那个李大山,是不是还在当村长?听说他贪了不少钱,有人告到乡里去了,但没人敢管。”
“是吗?”我随口应了一句。
“可不是嘛。你们村的人都不敢吭声,怕他报复。他小舅子是派出所的,谁惹得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司机大哥,如果李大山不当村长了,你觉得谁能当?”
司机想了想。
“你们村有个叫李德厚的,以前在工地上干过,人实在。可惜瘫了好几年——咦,我听说他最近好了?”
“好了。”
“那他可以啊。要是他当村长,肯定比李大山强。”
我没有接话。
但我记住了。
到了村口,我下车,步行回家。
路过李大山家门口的时候,他家的二层小楼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客厅里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我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爸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借着月光看。
“爸,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他放下书,“事情办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还请了一个省城的专家,下周来给你做康复。”
“花那钱干啥,我自己能走。”
“专家指导一下,恢复得更快。”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推辞。
“小飞,今天李大山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
“他来干什么?”
“说是关心我的腿好了没有。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试探。你最近又是买车又是请人,动静太大了。他想知道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网上做生意,卖山货。他没全信,但也没追问。”
我爸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
“小飞,你要小心李大山这个人。他不是傻子,你瞒不了太久。”
“我知道。所以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做实。”
“做实?”
“对。我要在村里建一个工厂。正规的,合法的,有营业执照的。到时候我的钱就有来路了——工厂的利润。谁都没话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建工厂需要地。村里的地,都归李大山管。”
“所以我要让他当不成村长。”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飞,你变了。”
“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心点。”
“我知道。”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万灵石还差五千。李大山在试探我。工厂需要地。拍卖会还有九天。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我没有慌。
因为在修仙世界的那三天,我学会了一件事——修炼不能急,急则生乱。引气入体要一丝一丝地来,经脉扩张要一步一步地走。
做生意也是一样。
我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涌入我的身体。炼气四层后期的修为在稳步增长,丹田里的光球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凌晨两点,我感觉到那层壁障松动了。
炼气四层巅峰。
距离五层只有一层纸的距离。
我没有强行突破。梦蓉蓉说过,突破境界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得。
收功,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在那之前——
让我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