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又是新的一年。
第二年,沈玉珠在江城为沈父找好了医生,动了手术。
虽说比不上那些动辄六位数的义肢,但也够用了。
同时,她学的是汉语言专业,因为成绩优异,老师给她介绍了几个杂志社的活。
一方面能静下心来学习,一方面投稿的稿费足以支撑大学里的生活。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日子一天天过,不快不慢。
大二上学期,沈玉珠在《江南文学》上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小火一把。
故事讲的是普通家庭三姐妹的群像,她们困于家庭,困于婚姻,困于世俗的眼光,在挣扎中沉沦,又在沉沦中试图打捞自己。
笔触细腻克制,没有浓烈的爱恨情仇,却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了很多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编辑很喜欢,特意给她打了个电话。
“沈小姐,您这篇《沉沦》写得太好了,我们主编看了都夸,说你文字里有东西,没有那种无病呻吟的矫情。”
沈玉珠站在宿舍阳台上,晚风拂面,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她说了声谢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下个月在海市有个青年作家座谈会,我们想邀请你参加,来回路费食宿全包,你有空吗?”
沈玉珠犹豫了一下。
海市。
她对这个城市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离江城不远,坐高铁五个多小时。
“我考虑一下。”她说。
最后,她到底还是去了。
这世界上优秀的人很多,能多认识一些,对她以后的职业规划可能会有帮助。
她是周六到的。
从江城过去坐高铁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她靠在窗边,看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城市的天际线。
编辑发过来的酒店名字,“雅阁”两个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沈玉珠愣了一瞬。
没想到会这么巧。
但随即她又安慰自己,那人在京市,不可能出现在海市的。
有时候,越是不可能的时候,越是往往出其不意。
沈玉珠怎么都不会想到,在大厅里办理入住的时候,会碰到他。
前台小姐正微笑着接过她的身份证,沈玉珠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低头看着手机,等着办完手续上楼休息。
电梯那头传来动静。
李元敬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脚步沉稳有力,身侧站着的是白芷,身后跟着卫临还有同行的几位随行人员。
实在是他们一行人太过瞩目了。
男人身量挺拔,英俊得不像话,女人干练妩媚,一身得体的套装衬得她气质出众。
不管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一对。
沈玉珠在看到李元敬的刹那,下意识背过身去,压低了帽檐。
她无比庆幸今天穿得足够宽松,大大的卫衣配着牛仔裤和运动鞋,帽子和口罩一戴,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大厅很大,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的女孩。
很快,一行人就走出了酒店。
沈玉珠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
他好像没怎么变。
眉目依旧沉稳,鼻梁依旧英挺,神态依旧淡漠,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只是好像瘦了些。
下颌线比记忆中更锋利了,肩背的轮廓却还是那样宽。
“沈小姐?”
沈玉珠猛地回过神来。
前台小姐已经办理好了入住,微笑着双手将房卡递给她,礼貌地指引道:“直走,右拐上五楼就可以了。”
沈玉珠下意识攥紧了房卡,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谢谢。”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缓缓蹲下身。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年半。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再次见到他不会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可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那颗不安分的心脏,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尤其是想到,他也住在这个酒店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一年半前,她从京市逃离到江城时,很多个夜晚都失眠了。
她不知道怎么了,那段日子整个人瘦得厉害。
明明逃出来了,明明自由了,可她却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怎么也找不回来。
第一年,她在网络上发表了人生第一部小说。
那些陌生人的鼓励与支持,像一束束微光,汇聚成河,托着她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她曾以为这一年多修砌了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没想到不过是自欺欺人。
过了不知多久,整个身子都开始发麻,她才慢慢直起腰,扶着床边坐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被风吹倒的白荷,仿佛来一场大雨就能将她击溃。
这场猝不及防的、唯独只有沈玉珠知道的遇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参加完座谈会,她坐了下午的高铁回去。
窗外是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农田村舍,风景飞速后退,像她拼命想要甩掉的过去。
沈玉珠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睫毛轻轻颤了颤,终究没有睁开。
四五天连轴的会议下来,是个人都吃不消。
卫临小心瞥了眼后座上的李元敬,低声说:“董事长,我刚刚好像看见了……”在那个名字快要说出口的时候,他猛地咬住了。
还是别说了,那位离开后,董事长的情绪就开始不好。
“谁?”李元敬从平板上掀起眼皮望着他。
那一眼,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动容。
卫临后背一紧,咽了咽口水,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海市今天天气不错。”
“不会说话就闭嘴。”李元敬冷冷地说。
卫临立刻噤声,安静如鸡,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元敬的视线从他后脑勺上移回平板,车厢内气氛安静得诡异。
卫临心里暗叹,沈小姐离开后,董事长是越发沉默寡言了,情绪藏得深不见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唉。
他们这些人在底下干活,只能每天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戳了雷。
作话通过不了,只能先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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