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瑶】,第三宿舍楼,二楼。
从外面看,二楼大半的寝室都已经坍塌,寝室内的铁架床零零散散的插在砖石堆之中。
楼道已经断裂,只剩二楼最角落的几间寝室还矗立着。
安潺踏上二楼,眼前仍是十二年前的景象。
和一楼差不多,寝室门都关着。
但安潺不想再去开门了,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让楼顶的人真正下定决心跳下去的,是楼下看戏的人。
是他们的冷眼旁观和冷嘲热讽。
2-13,在楼道的尽头。
这是一间独立寝室,门外打扫的很干净,门把上纤尘不染。
安潺敲了敲门,门内传出一道很轻柔的声音:
“请进。”
安潺打开门,房间中很干净,白色的书桌和床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花海。
女子正站在窗户边,转过身来。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但看起来很是虚弱。
“舒校长?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子抚摸着肚皮,隔着衣服感受着其中的心跳,眼中布满了温柔。
她便是舒瑶。
安潺真正见到她时,却不知说什么了。
她眼中的温柔与宁静,是安潺前世今生,从未见到过的。
但他没话说,校长有。
舒忘川从安潺身体中走出来,看向舒瑶,脸上有些惭愧。
“最近过得还好吗?”
舒瑶一笑,道:“挺好的。”
紧接着,便是沉默。
安潺一拳朝舒忘川脸上打去,“好尼玛个der!”
但他的手却是直接从舒忘川的身体中穿了过去,触碰不到。
舒忘川和舒瑶也像是看不到安潺一样,仍是沉默着。
半晌,舒忘川才叹了口气,道:“这个孩子,你一定要生下来吗?”
舒瑶点点头,“嗯。”
“黄老师失踪很久了,你还只是个大学生,这……”
校长的脸上有些难为情。
对他来说,自己的学生大学期间有了孩子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舒瑶又是因为被黄老师玷污,黄老师又是自己给舒瑶安排的……
关键黄老师还失踪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并没有在家乡。
如果舒瑶这个孩子生下来……
舒忘川的脑袋里很乱。
舒瑶却是摇摇头,轻声道:“这与他无关。”
又是半晌沉默,舒瑶站在窗户边看着花海,舒忘川则是站在书桌旁,看着舒瑶清秀隽丽的字迹。
她的功课完成的非常好,远高于舒忘川的期望。
本来,她是有希望替自己回到家乡的。
“明天你生日,我给你写副字吧?”舒忘川拿起舒瑶书桌上毛笔,蘸着墨水说道。
舒瑶转过身来,看着这个与自己同一个乡村出来的老人,笑道:“那再好不过了,我们的家乡,少有人会写字呢!”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舒瑶为舒忘川铺好宣纸,道:“舒校长,替我给我的孩子写个他的名字吧,我以后会教他念。”
舒忘川愣了愣,目光中有些悲凉。
“他叫什么名字?”
“舒瑶。”
舒瑶轻轻的说出了这两个字,目光安宁。
舒忘川又是一愣,仿佛没想到舒瑶把孩子的名气,起的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随后,他笔下发力,在宣纸上方方正正的写下了两个字:舒瑶。
写好之后,舒忘川将笔放下,却有几滴墨水滴落到了宣纸上,将那方正染得倾斜。
安潺静静的看着。
这个时候,舒瑶的孩子还未出生。
满世界的恶意朝她袭来,但舒忘川却看不见。
或许,他也只是假装看不见。
“舒瑶,对不起。”
舒忘川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悲戚。
舒瑶看向他,摇摇头,道:“没事。”
但舒忘川的目光却突然变得坚定起来,看向舒瑶隆起的小腹。
“舒瑶,对不起。”
这个舒瑶,指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舒忘川从他的大衣中,掏出一支针管来。
针管中的药剂,是他专门研制的,用来清除舒瑶肚子中的生命。
“我们的家乡,是不允许,这个孩子的存在。”
舒忘川的眼中,悲戚中带着疯狂。
他彻底回不去了。
但舒瑶还可以。
她必须带着我的那一份,回到那群山尽头……
……
从进入学校后,舒瑶的每一天过得都很快乐。
舒校长的特殊关照,游老师的贴切问候,明柳的陪伴和茶水,黄老师的悉心教导。
还有二十一班同学的开朗活泼,第三宿舍楼室友们的互帮互助。
黑暗向来在光明深处衍生。
黄老师只是个开端。
从她接到镜面留影实验任务开始,深渊开始显露出它的阴霾。
被玷污,成了他们的理由。
就好像,之前对她那么好,完全是没有理由讨厌她一样。
厌恶,远离,孤立,嘲笑,唾弃……
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明媚的C城大学,被乌云笼罩。
但有人给了她希望,肚子里的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
抚摸着他的心跳,舒瑶能在这巨变的黑暗之下,找到一丝光亮。
她每天,行走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生活在同学的恶毒言语下。
她每天,回到2-13寝室中,哼着故乡的歌谣,哄自己与孩子入睡。
等你出生,就好了。
而今,有人要杀了她的孩子。
是那个与自己同乡的,一直以来照顾着自己的校长。
舒瑶被摁在墙壁上,注射剂扎进了她脖子上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到全身。
肚子的孩子在挣扎,在变质的羊水中奋力抵抗。
他的心跳,逐渐低沉,犹如千斤巨石,砸在舒瑶的心上。
绝望如深渊,舒瑶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
“你明知道,这个孩子出生了你便会死,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尽管药剂已经完全注射进舒瑶的体内,但舒忘川仍是狠狠的按着针管,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舒瑶。
舒瑶的双眼无神,变成了彻底的灰色。
她的耳中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汹涌的白雾。
“忘了这件事吧,好好活下去,你是有希望回去的。”
舒忘川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双手松动,将舒瑶放开。
……
烛火点燃了蚊帐,点燃了木柜,点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明柳在大火中手舞足蹈,她看着匆忙奔逃的人们,兴奋的大喊道:
“火!火!”
“起火了!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