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河停下脚步,漠然看着眼前狼狈失神的男子。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失去情同手足的弟兄时,那种滋味,一旦尝过了,味道便牢牢刻在骨子里,抽离不开。
昨晚看到这人时他很快的就移开目光,深怕当时的脸孔被认了出来。凭什么,他要受尽折磨,而伤害他的人却还能够毫无愧色的在此饮酒作乐?
救人的大夫?呸!根本就是东桑世家的人渣!
只要想到曾经的豪爽笑语和熟悉脸庞再也听不见、看不见,萧月河就恨不得杀了这个人。
本想谋划一番再找机会动手的,现在倒好,人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段千,这是你自找的。”
蓝子千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住口!我不是段千!不准那样叫我!”
萧月河冷笑,“你还想狡辩什么?”
蓝子千勉强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缓缓的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是被逼的,我不是有意伤害那些人……”
“那又怎样?你亲手杀了他们是真,我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萧月河朝他怒喊着。
蓝子千莫名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好半晌才有办法仰头直视着萧月河。
“我比你,更想结束我自己的性命,谁愿意双手沾满鲜血,尤其是自己挚爱亲人的血………”他缓缓伸出他的左手腕,露出大大小小的疤痕,一看就知道是用利器割的。
“想死的心,无时无刻都存在着,你知道支撑我的动力是什么吗?是报仇,还有……赎罪。”
萧月河没有说话,只是更握紧了手中的鞭子。
“段歆夺去我的家主之位,为了将我做成毒人成为他的杀人工具,硬生生罐下各种毒水折磨我,甚至,还让我在毒瘾发作之时吸取那些无辜之人的血以增加功力……”
一行清泪从那双悲伤的眸子滑下,“你知道吗?就算被冰冷的毒虫爬在身上啃食我的血,或是忍受钻心的毒刺,都比不上我心里所受的煎熬和愧疚……”
萧月河的表情大受震动,一时无法接话。
“我承认我该死,但不是现在,至少,等我毁了那个人,救下七十二个人之后,到时要杀要剐,随你。”
萧月河背过身,用力一拳击向一旁的树木,想将胸口的闷气给排出。
“失去亲人的滋味,我真的懂,但,对不起………”蓝子千闭上眼,除了道歉的言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想尽办法逃离那个地狱之后,他遗弃段千的身份,自封武功,为了逃避追捕,后来被赤水药皇收留,成为他唯一的关门弟子。
可是身体已经再也无法恢复如昔了,心上的伤口也是……这四年以来,他第一次情不自禁的落泪,怎么也止不住。
萧月河深吸一口气,冷冷的抛下一句“记住你所说的,我等着那天的到来”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蓝子千垂下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尽了般,颓然靠着一旁的树干。
说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一只大掌突然覆盖上他的头顶,然后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蓝子千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寒泉面无表情的将蓝子千给背在身后,带他离开。
这人,把苦藏得太深、太沉,也太累………
寒泉说不上来刚刚意外听到那一切的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彷彿有只手揪住了他的心,莫名的难受。
果然如他上午所猜测的一样,蓝子千是东桑世家的人,还是上一任家主,只是不知道为何又跟赤水庄有所牵扯,那么……他之后准备要求他去做的事情,会是什么?
蓝子千一直到傍晚才醒了过来,身子微微一动就感觉到腹部传来的疼痛。
他苦笑,应该是瘀青了吧,下脚也还真狠……
不过,他是怎么回到房里的?啊,好像是寒泉,他隐约记得有个模糊的人影蹲在他身前,再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兽阵表演应该也结束了,本想去透透气的,没想到却换了一身伤回来。
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了,他慢吞吞的坐起身,门外传来阵阵的说话声,似是刻意压低了音量,所以他听得不真切。
蓝子千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没多久门突然被推开,寒泉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寒泉见他醒了,放下食盒劈头就问:“不是告诉过你要跟在我身旁吗?还累得我大老远把你给扛回来,才一会不见,就搞成这副模样。”
蓝子千干笑着,暗自观察寒泉的神情,猜想他是否有听到他跟萧月河的对话内容。
“不用看,我都知道了。”寒泉白了他一眼。
“………嗯。”他的表情有这么明显?
寒泉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转移了话题,“刚刚那个臭小鬼有过来找你,不过被我赶回去了,还有叶铭登,他是来说明天拜师礼的事。”
“哦?要做什么?”他缓慢的爬下床,移动脚步,和寒泉一起坐在桌旁,准备用膳。
“没什么,只是送了几套新的衣物过来,然后提醒你明天午时要到正厅去。”寒泉难得主动的将碗筷摆好,同时将饭菜一一从食盒里拿出来。
“啊,差点就忘了这件事情,该准备什么入门礼给小世子呢?”蓝子千咬着筷子思索。
寒泉随口说道:“他哪缺什么东西,意思意思就够了。”
“好吧,那包个礼金给他好了……能不能借我一两银子?”
“想都别想。”寒泉干脆的拒绝了。
蓝子千只好另想办法,“那我先写个字据好了,之后再补给他。”当世子的师父,方府主应该会支薪的吧?
“………”
吃完饭后蓝子千坐在院中喝着梁弘泡的那壶茶,寒泉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早上的事。
“你去找过何启东了?”蓝子千讶异道。
“嗯。”
听完寒泉的描述之后,蓝子千更诧异了。
“想不到许铮竟是何启东的弟弟……不过,你昨晚真的有看到可疑的人影?”
“我不是很确定,只是看到有一道身影从林子离开,而且背影看起来是个女人,但我记得东卫中并没有女子,所以才随口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蓝子千点点头,“你觉得他有可能答应和你决斗吗?”
“不论他答不答应,我都无所谓,其实我也不太想插手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家务事。”寒泉耸了耸肩。
蓝子千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为什么……你改变主意了?”这人不是都倾向直接动手的吗?
寒泉皱眉道:“武者,一向都是最崇尚仁义的一群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你现在才发现?”
蓝子千:“…………”他从来都没发现过!
隔天一大早蓝子千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喊声给吵醒,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又牵动到腹部的伤势,痛得不得了,只好将棉被给拉到头顶上盖住耳朵,但外面的吵闹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有越来越烈的趋势,其中还夹杂着寒泉的怒吼声。
“真是……该不会是冯宣又来闹了?”
睡意被赶走,他只好无奈的拥被坐起身,干脆下床出门去看看状况。
寒泉怒瞪着那三个瑟瑟缩缩的小厮,“搞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一大早跑到我房里?马上把他带走,不然杀了你们!”
“寒大侠息怒啊!是冯公子他睡醒之后突然说他的孩子没了,一定要再生一个才行,所以就……”
“就什么?”他不耐烦的问道,一大早就有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神经病跑到房里扑在他的身上,任谁心情都不会很好。
“他、他说要对你霸王硬上弓……”其中一名小厮鼓起勇气开口,然后一说完马上躲在另两名同伴身后找掩护。
“…………马上去把莫黎那个王八蛋给找来!”
蓝子千努力憋着笑,因为一笑腹部就痛得要命。
不过,冯宣人呢?怎么那么安静?蓝子千好奇的走向寒泉的房里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