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的时间刻度彻底模糊。沈清岚不确定他们走了十五分钟。
这里没有参照物,每一段墙壁的霉斑分布甚至都遵循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对称性。
“休息一会。”方念一停在两盏坏掉的荧光灯中间。这里的阴影最深。
沈清岚靠着墙滑下去,不敢坐实,半蹲着保持警戒。
她抬头看向前面几米外的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倒扣的儿童塑料水杯。
杯底印着褪色的动画图案,一圈黑色的水迹正顺着杯沿往地毯上渗。
在极度缺水且疲劳的状态下,那水迹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甘甜味。不是水,更像某种冰镇过的果汁。
沈清岚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那个墙角迈了一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就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饮用水。
一只手横在她的颈动脉前。没有用力,但角度极其刁钻,只要她再往前一寸,切骨的力道就能让她直接昏厥。
“想死的话,去舔两口试试。”方念一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冷得像冰块。
沈清岚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她出了一身冷汗,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距离那滩黑水只剩不到半米。
视野边缘,方念一的系统正疯狂跳字:
【低级认知诱饵。成分分析:50%发酵尸水+30%高维致幻生物腺液+20%遗忘剂。】
【服用效果:随机丢掉一段人格或常识。比如忘记怎么用两条腿走路,或者坚信自己是一朵长在墙上的蘑菇。】
【建议:这种劣质下午茶配不上你的档次,隔壁那个秃头觉醒者已经喝了,现在正把自己当成壁虎在舔墙皮。】
方念一收回手,没有多做解释。
认知污染就是这样,它不攻击你的肉体,而是直接篡改你的需求优先级。
在极度口渴时,一滩致命的毒水也会被神经中枢包装成琼浆玉液。
“刚才……那是幻觉?”沈清岚后退两步,手心捏了把汗。
“是。”方念一纠正她,“这地方本身就是活的。它在试探你们的底线,从食欲、渴求,到恐惧。”
正说着,远处的墙壁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撕裂嗓子的惨叫。
声音经过复杂通道的折射,听不出确切距离,但那变调的凄厉感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惨叫声戛然而止。不是渐渐弱下去,而是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声带,接着是某种黏腻的、咀嚼软骨的脆响。
“有组撞上东西了。”沈清岚握紧手术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廊变窄了。”方念一没理会远处的动静,视线落在两侧的黄墙上。
沈清岚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本足够三人并排行走的通道,不知何时已经收缩到了只能勉强两人并肩的宽度。
天花板似乎也压低了几公分。墙纸上的霉斑在微不可察地扩散,像某种皮肤病在蔓延。
空间在压缩。怪物开始清场。
“走。”方念一改变了原本的慢节奏潜行,步伐明显加快。
他甚至没有再去规避那些微小的感知陷阱,直接用强悍的肉体和高阶血清赋予的抗性强趟过去。
前方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抹异色。
在这无休无止的昏黄中,一扇纯白色的木门突兀地嵌在走廊中央的墙上。
没有门框过渡,白漆剥落,把手是生锈的黄铜。
门缝里透出低频的机器轰鸣声,类似于老式发电机在超负荷运转。
沈清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这扇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拙劣的陷阱。
方念一停在门前一米处,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音欢快地响起:
【恭喜找到通往第二层的VIP通道。】
【门后提供免费洗浴服务。不建议双人同行,该门承载量极低,两人进入会导致空间坐标坍塌,把你们直接压成二维照片。】
方念一侧过身,下巴扬了扬。“你先进。”
沈清岚愣住。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让我探路?如果是陷阱……”
“探路轮不到你,你那身子骨进去秒死。”方念一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这门是单人通道,机制卡死了只能进一个。”
沈清岚咬了咬牙。
她知道争辩没有意义,在这个空间里,方念一的话就是唯一的生存指南。她走上前,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
“推开进去。”方念一在后面交代,声音难得多了半句嘱咐,“过去之后,原地等我我有办法找到你。”
咔哒。门锁弹开。
沈清岚猛地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轰鸣声瞬间放大。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了进去。
白门在沈清岚身后闭合,随后瞬间消失。
方念一站在原地。黄墙走廊安静得发指。他没有按照常规逻辑在原地干等。
他转身,横跨过三块标注着【重度空间塌陷】的地毯,停在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铁皮防盗门前。门面上布满暗红色的抓痕。
推门。跨步。
失重感转瞬即逝。鞋底踩实地面的那一刻,环境彻底变了。
没有发霉的黄色壁纸。取而代之的是剥落大半的白瓷砖。
天花板压得很低,头顶横七竖八地盘绕着粗大的生锈水管。
水管接缝处不断渗出黑色的浊水,砸在积水的地面上。
空气里混杂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发酵的霉菌、铁锈,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肉类煮熟后的蒸汽味。
这里是第二层。旧澡堂,或者某个大型设施的地下设备层。
方念一闭上眼。高阶血清赋予他的环境感知网刚一铺开,就遭到了阻击。
空气中弥漫的高温水蒸气像一堵堵软墙,将他的感知死死压制在五米半径内。
热源探测在这里完全失效,到处都是散发着热量的管道。
他切断了无用的感知模块,将听觉感官放大。
水滴砸落的频率。管道深处水流的共振。
还有……五点钟方向,隔着两堵薄墙,微弱且紊乱的呼吸声。
方念一睁眼,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避开地上的积水坑。这里的每一摊水都可能连通着未知的空间。
绕过一排没有镜面的洗手池,他在一堆破旧的更衣柜旁停下。
阴影里蹲着个人。
沈清岚缩在两个铁柜的夹角处。
手里那把折叠手术刀被她捏得死紧,手背上的骨节绷得发青。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刀刃已经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看清是方念一,她紧绷的肩膀才垮下去半寸。脸色极差,嘴唇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