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没有探头。他反手抽出那把军用匕首,将平滑的刀身贴在书架的金属立柱上,利用刀面的微弱反光,切入右侧盲区的视野。
镜面中折射出的画面,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当场呕吐。
那是一个趴在书架上的“缝合体”。
它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的形态,双腿被两条粗壮的、还在向外渗着半凝固胶质的工业管线所取代。
管线深深扎入地毯,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固定着它的躯体。
它的上半身大面积碳化,焦黑的血肉与某种肉色的、布满血管的金属阀门融合在一起。
此刻,这个怪物正用两只严重变形的爪子,捧着一本暗红色的档案,将其塞进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疯狂地咀嚼着。
纸张混合着黑色的黏液从它的嘴角滴落。
方念一的视线沿着怪物咀嚼的动作向上移动,定格在那张融化了一半的脸上。
即使五官已经因为高温和融合发生了严重的移位,方念一依然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赵延。
在那个必死的拟态消化腔里,赵延利用手下作为替死鬼,强行与后室第二层的底层规则“管线缝合怪”达成了某种恶毒的共生。
他失去了人类的理智,沦为半人半诡异的畸形产物。
但他脑海中唯一保留下来的,是被诡异规则无限放大的、对方念一的极致仇恨。
镜面反光中,正在咀嚼档案的怪物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颗唯一完好的、布满黄浊血丝的右眼,毫无征兆地转动了一个极其生硬的角度,死死盯住了匕首反光的位置。
它发现了方念一。
赵延没有咆哮,也没有发动扑杀。
那张融化的脸上,嘴角向上拉扯,扯断了黏连的血丝,露出一个夸张到极点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他那只变形的爪子松开了被咬烂的档案,缓缓伸向书架最顶层。
那里放着一本极其厚重、带有金属包角的硬壳书。
方念一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懂了赵延的意图。这个怪物根本没打算亲自动手。
它要利用第三层的规则,拉所有人陪葬。
“撤!”
方念一甚至没有打手势,直接用极低的气音吐出一个字,同时肌肉群瞬间爆发,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后方暴退。
晚了。
赵延的爪子猛地发力,将那本重达十几斤的金属包角硬壳书从三米高的书架顶端推落。
“砰——!”
沉闷、暴烈、极具穿透力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静音档案室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震落了书架上大片的灰尘。
方念一视网膜边缘的分贝仪数字,以一种疯狂的姿态直线飙升。
15……20……25!
数字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并在25分贝的位置疯狂闪烁。
【死刑判定已触发。】
【规则破坏等级:极度恶劣。】
【管理员已锁定坐标。】
远处的黑暗中,那个原本一直保持着沉重、拖沓节奏的脚步声,骤然停止了。
静止了大概半秒钟。
紧接着,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于干枯肺叶被强行撕裂的嘶鸣声撕破了黑暗。
“咚!咚!咚!咚!”
脚步声变了。不再是那种重心失衡的拖拽,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频率极高的狂奔。
每一次落步,都震得地毯下的金属地板发出牙酸的呻吟。
那个东西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朝着声源地疯狂推进。
空气中那股防虫樟脑丸的气味瞬间浓郁了十倍,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剧毒气味。
老秦面庞毫无血色。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的躯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判断。
左手断指处肌肉痉挛,他一把攥住旁边刀疤脸的衣领,双腿发力,准备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逃。
这是生物面对高维碾压时的底层本能。
方念一五指成爪,扣住老秦的右肩胛骨。
指骨收紧。
高阶血清重塑的肌肉群爆发出非人的握力,直接穿透老秦那件防刺服的纤维,卡入骨缝。
老秦痛得五官移位,前进的冲力被硬生生掐断。
他转过头,对上方念一毫无情绪波动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该有的慌乱。
瞳孔边缘的金色细纹缓缓游走,传递出一个极其直白的警告: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方念一松开手,刀尖在记事本上快速划动。纸屑飞溅。
【管理员靠气流和心跳锁定违规者。屏息,贴墙,脱鞋!】
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底层的牛皮纸。
老秦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用残缺的左手朝刀疤脸打了个战术手势。
四人动作极快。战术靴被无声褪下,整齐地码放在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
方念一脚踩在发霉的地毯上。脚趾微曲,感受着化纤材质传来的细微震动。
他们犹如四只壁虎,将身体完全嵌进书架底部的阴影中。
脊背死死贴着冰冷的金属立柱,胸腔的起伏被压制到了极限。
方念一开始接管自己的生理系统。
视网膜数据流刷屏。
【心率干预启动。】
【当前心率:72次/分……50次/分……35次/分。】
【肺泡氧气交换率降低至最低维生标准。】
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走廊尽头,那种高频的狂奔声戛然而止。
令人牙酸的摩擦音接踵而至。
重物拖拽着地毯,伴随着某种黏稠液体拉丝的声响。
樟脑丸的气味浓郁到了致死量。
黑暗中,那个被规则孕育出来的怪物,现身了。
它没有下半身。
一条由无数泛黄纸张、牛皮纸袋和干枯肺叶缝合而成的粗壮躯干,直接连接着地面。
那些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死刑判决。
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走,而是滑行。
躯干底部的纸张边缘锋利无比,在地毯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没有头颅。躯干顶端直接裂开一道缝隙,里面塞满了正在疯狂抽动的干瘪肺叶。
每一次抽动,都会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鸣。
双臂的位置,长着两把长达一米的生锈裁纸刀。
刀刃上挂着暗红色的血痂和碎肉。
它滑行至十字路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