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方念一手指的方向,沈清岚在一座由A4纸堆成的纸山后面,看到了一扇暗灰色的防盗门。
门框边缘透着微弱的白光,与这片惨白办公区格格不入。
逃离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沈清岚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钻进那扇门,离开这个让她这辈子最社死的地方。
她猛地站起身,连衣服都顾不上整理好,抬腿就往防盗门的方向走。
“我们必须一起离开。”
方念一靠在桌腿上,连喘气都费劲。他的声音不大,却成功让沈清岚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如果你抛下我一个人走,触发惩罚机制。
你会被直接传送回第一层的黄墙迷宫,从头开始。”
沈清岚回头。
看了一眼凄惨的方念一,再想想要重新面对淋浴人、锅炉区的高温、档案室的裁纸刀。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咬着嘴唇,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回方念一身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约法三章。”沈清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色厉内荏。
“接下来,全程闭眼。手不许乱动。敢提刚才的事一个字,我宁可回第一层也要弄死你。”
方念一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肩膀上的抓痕,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交。”
沈清岚弯腰。双手穿过方念一的腋下,准备将他搀扶起来。
互换能力的后遗症还在。沈清岚现在拥有方念一的高阶面板,肌肉密度和爆发力大得离谱。
她本以为要费很大劲才能扛起这个成年男人。
结果一发力。
方念一整个人直接被提溜了起来,脚尖离地,像一只被老鹰叼着的小鸡崽。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方念一眼皮直跳。他那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在这种绝对的体型和力量反差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闭嘴,闭眼。”沈清岚强装镇定。但两人没有衣物遮挡,皮肤接触传来的温度,让她脑子里不断闪回刚才的画面。
她只能目视前方,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样,架着方念一往前挪。
跌跌撞撞。穿过满地狼藉的办公区,绕过那台还在不知疲倦吐着白纸的复印机。
两人来到了暗灰色防盗门前。
方念一睁开眼。视网膜上,绿色的字体欢快地跳跃出来。
【恭喜!你们马上就是第一对走出后室的人。】
【数据上传完毕。评价:战术执行力S级,规则利用率A级。】
【备注:虽然通关方式有点费腰。建议后续多补充高蛋白食物。】
方念一果断无视了系统的烂话。他抬起左手,握住生锈的门把手,用力按下。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暗灰色的防盗门在方念一和沈清岚身后合拢,金属锁舌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区内回荡。
门缝里溢出的那道刺眼白光被彻底切断。办公区重新被惨白的荧光灯占据。
这里没有昼夜交替的概念,只有无边无际的格子间和死气沉沉的米黄色隔断板。
老式CRT显示器屏幕泛着灰光,中央空调换气扇发出单调的低频嗡嗡声。
远处,复印机吐纸的声音停了,A4纸堆成的小山静静地躺在灰蓝色的化纤地毯上。
方念一他们刚才战斗留下的废墟还在。
碎裂的木板、满地的玻璃碴、撕碎的衣物布条,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极度荒诞的暴力冲突。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动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
天花板的石膏板毫无预兆地发出挤压声。
“喀啦。”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道裂缝在相隔十几米的位置迅速蔓延,白色的石膏粉末簌簌掉落,砸在下方的键盘上。
紧接着,两团黑影砸穿了铝合金龙骨吊顶,重重摔在化纤地毯上。
灰尘混着石膏碎块弥漫开来。
左边那团,是赵延。
他现在的模样,极其凄惨。
在第三层静音档案室,管理员那把生锈的裁纸刀挥下时,因果律的死刑判决本该将他连同灵魂一起抹杀。
裁纸刀的判定逻辑,优先锁定了噪音源最活跃的生命体征。
也就是那团与赵延血肉相连、不断蠕动着发出摩擦声的管线缝合怪。
那一刀,硬生生把共生规则给劈碎了。
寄生体替宿主扛下了必死的斩击,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赵延则在档案室全面坍塌的空间乱流中,被卷进了第四层。
他躺在地毯上,大口喘息。
右边眼眶是一个深陷的血洞。半边脸的灰白角质层被生生撕裂,露出底下猩红的肌肉纤维。
没有了管线的支撑,他那具透支过度的躯壳就像漏风的破麻袋。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
他因祸得福,摆脱了强行融合的诡异,但也丢了半条命。
骨骼多处骨折,内脏移位,血液顺着残破的嘴角往外溢。
另一边,十几米外。
老秦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在档案室坍塌的最后关头,踩着手下的尸体借力,避开了高危档案的正面腐蚀。
掉下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做了个战术翻滚,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老秦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
他警惕地打量四周。没有黄墙,没有高温,没有档案架。
只有无边无际的格子间和惨白的灯光。
“还有活人吗?”老秦压着嗓子试探。
缺了半个左耳,断了两根手指,身上的防刺服破破烂烂,但他活下来了。在末世里摸爬滚打的老江湖,韧性远超常人。
赵延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翻了个身。
老秦听见动静,拔出大腿外侧绑着的军用匕首,猫着腰摸过去。
绕过两个碎裂的办公桌,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赵延。
老秦停下脚步。
他认得这张脸,九栋的头目。
在第二层澡堂,就是这个家伙煽动手下围攻方念一,结果被反杀得只剩一口气。
后来在档案室,这家伙变成了怪物,还引发了坍塌。
“你命挺硬。”老秦握紧匕首,眼神闪烁。
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多一个虚弱的觉醒者,意味着多一份可以用来试错的诱饵。
老秦的算盘打得很响。
赵延独眼盯着老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随便来个普通人都能掐死他。
就在这个时候,绿色的数据流在两人视网膜上同时刷屏。
系统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带着某种戏谑的电子合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