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是怎么变换姿势的,此时她的上半身大半趴在沙发上,脑袋结结实实地枕在方念一宽阔的胸膛上。
更要命的是,她感觉自己的嘴角有些湿润。
方念一那件黑色的作战背心上,有一小块明显的深色水渍。
那是她睡死过去流的口水。
沈清岚的血液在零点一秒内冲上头顶。她惊恐地抬起头,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案发现场。
视线上移。
直接撞进了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明的眼睛。
方念一根本没有睡着。
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全是明晃晃的戏谑。
“睡得好吗,沈医生。”方念一压低嗓音。
沈清岚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
“我……那个……希妍要喝水……我去看看她。”
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沈清岚像只踩了尾巴的猫,跌跌撞撞地逃向卧室,背影写满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那扇仓皇关上的卧室门,方念一扯了扯唇角。
其实在沈清岚的脑袋搭上来的第一秒,他就醒了。
高阶血清赋予的警觉性,绝不允许任何生物在未授权的情况下近身。
他没有推开她。一是评估出没有威胁,二是懒得破坏这份难得的静谧。
就这么任由她像个八爪鱼一样趴了两个小时。
方念一坐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掉胸口的口水。
窗外的黑暗正在发生质变。原本浓如墨汁的夜色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撕裂。
一抹诡异、浓稠的暗红色光晕,从地平线尽头蔓延上来,穿透了诡异孢子形成的浓雾,直直投射在1303室的防爆玻璃上。
小区楼下,那些整夜游荡、发出刺耳嘶吼的低阶变异体,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令,纷纷发出恐惧的呜咽,疯狂地钻进下水道和废墟深处,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天地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血月,升起来了。
方念一转身,走向茶几,一把抓起横刀“黑牙”。刀背上的金色竖瞳睁开,散发出贪婪的凶光。
幸福里小区迎来了末世爆发后最安静的一个血月。
这份死寂很快被杂乱无章的声音打破。
原本被高阶怪物压制在各栋楼宇内的幸存者,第一次成建制地走出阴暗的楼道,向着九栋的方向汇聚。
九栋的地下人防车库内,潮湿的空气混合着劣质烟草与汗酸味。
赵延站在废弃的承重柱前。他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战术服,试图掩盖躯体的异化事实。
颈部皮下,黑色管线状的血管随着脉搏剧烈蠕动,原本被方念一击爆的右眼眶里,如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角质膜。他已经彻底偏离了人类的范畴。
“讨回公道。清算杀人恶魔。共享1303的物资。”
三个极具煽动性的短句,被赵延反复抛出。
近两百名幸存者举着消防斧、撬棍和自制燃烧瓶,群情激愤。
饥饿与恐惧在人群中发酵,最终被赵延精准导向了那个拥有顶级资源的堡垒。
人群最前列站着十几个从后室活着回来的觉醒者。
他们见识过方念一碾压级的战力,也清楚赵延口中的“公道”全盘皆谎。
老秦是怎么死的,赵延比谁都清楚。
这十几个人选择了闭嘴。1303室那堆积如山的医疗胶囊和顶级食材,抹平了他们仅存的道德底线。
利益足够大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帮凶行为。
七栋13楼。
三阶生物堡垒内部维持着恒温二十四度。
夏希妍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高烧刚退的肤色呈现病态的惨白,手指却稳稳敲击在全息监控面板上,将走廊的各个死角切入主屏幕。
沈清岚站在一旁,检查着防御模块的能量储备,顺手将空掉的抗生素药袋丢进垃圾处理槽。
方念一站在门后。没有穿戴繁琐的护具,只穿了一件黑色战术背心。
横刀“黑牙”倒提在手中,刀背上的金色竖瞳处于半张开状态,瞳孔深处倒映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先头部队到了。”夏希妍报出数据,“二十四个普通人,携带钝器。”
门外传来粗暴的砸击声。钢管与消防斧轮番招呼在1303的防爆门上。
方念一没有动作。三阶生物堡垒甚至连表层的活性膜都没有产生波动。
这种程度的物理动能,连触发底层反击程序的阈值都达不到。
砸了整整五分钟,大门纹丝不动。人群的狂热出现了一丝停滞。
赵延站在后方,打了个手势。一名二次觉醒者越众而出。
他的右臂异化成一根半米长的灰白骨锥,带着破风声,精准且狠辣地刺向门框的铰链缝隙。
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
骨锥触碰金属的零点二秒后,墙体活了。
密密麻麻的钨钢发丝从水泥缝隙中炸裂般探出,以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死死缠住觉醒者的整条小臂。
紧接着,暗红色的血筋藤破墙而出,顶端裂开细密的口器,像活体吸管一样扎进觉醒者的颈动脉。
没有惨叫。声带在第一秒就被抽干了水分。
九点四秒。一具失去所有体液、只剩皮包骨头的干瘪躯壳,被堡垒的防御系统当作不可回收垃圾,随意地丢回走廊。
尸体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楼道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前排的幸存者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手里的武器掉了一地。
直到这一刻,他们被贪婪蒙蔽的大脑才强行重启,1303室根本不是什么坚固的乌龟壳,这是一头披着防爆门外皮的活体怪物。
方念一依然没有开启外部投影,也没有进行任何语音威慑。
他任由堡垒维持着最低功耗的防御姿态。
在末世的心理博弈中,未知的沉默,远比声嘶力竭的警告更具杀伤力。
走廊上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
赵延看着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角质膜下的眼球转动了两圈。
炮灰试探防线的计划宣告破产,普通幸存者的士气濒临崩溃。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来撕开人群的恐惧缺口。
赵延侧过身,视线越过人群,锁定在后方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身上。
“小宇,出来吧。”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眼眶通红、眼球布满血丝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的眉眼轮廓与死在后室的老秦有七分相似。秦轩之子,秦小宇。
秦小宇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距离1303室防御警戒线外半米的位置停下。
“我爸,是不是死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