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东区深处的雾气被某种高速移动的物体粗暴切开。气流倒灌,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碎石。
“来了。”夏希妍面罩下的瞳孔收缩。
女武神装甲的重力雷达捕捉到了异常参数。
距离八百米。直线突进。
没有试探。没有战术规避。
“速度太快了。”夏希妍语速极快,“三百米……一百米。单体目标。没有追兵压迫。”
江疏月拔出地下的骨链,紫晶覆盖率拉满。
方念一拔出黑牙。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锐鸣。
一个银白色的影子撞破迷雾。
不是顾云舒。
没有高维器官反噬特有的臭氧味。
来人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
银白色的装甲表面布满划痕。左侧小臂外侧,有一大片被晶质捕食肢腐蚀出的焦黑坑洞。人造肌肉纤维在坑洞边缘疯狂蠕动,试图修复受损的物理结构。
是潘月白。
独自一人。
江疏月愣了一下,原本准备砸出去的紫晶骨链硬生生偏转角度,砸在旁边一辆废弃公交车上。轿车被砸成两截,铁皮扭曲的刺耳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方念一推开的半截刀刃悬在半空。
潘月白看到了方念一。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原本属于杀戮机器的绝对理智荡然无存。
速度暴涨。
四十倍密度的肌肉纤维超载运转,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声音爆。她整个人化作一枚失控的银白炮弹,直直撞向方念一。
没有防御姿态。没有减速缓冲。
方念一没有躲。
他松开黑牙的刀柄,双臂张开。皮下暗金骨骼引擎输出功率推到峰值。高密度骨质锁扣死死咬合,将躯干的物理抗性拉满。
闷响。
方念一双脚犁地,向后平移了两米。脚下的柏油路面承受不住这股动能,以他为圆心,崩裂出直径五米的蛛网状裂纹。
影域规则场自动收缩,化作一层黑色水银般的薄膜,将多余的震荡力尽数吸收导入地底。
潘月白死死抱住方念一的腰。
力气惊人。换个三觉觉醒者,这一下脊椎就能被勒断。
方念一低头。
潘月白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银白色的流体金属刀翼在背后胡乱地舒展、收缩,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神经痉挛。
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方念一的外套上。
高维造物没有泪腺。这是748局在设计之初就剔除的无用器官。
但这滴液体,是她体内超载运转的冷却液混合着某种未知的生理分泌物凝结而成的。
潘月白不理解这是什么。
她的逻辑回路里找不到对应的名词。
她只知道疼。
从被顾云舒强行拖走的那一刻起,胸腔里那颗人造心脏就一直在疼。不是物理层面的受损,而是一种无法用数据量化的抽搐。
现在,闻到了方念一身上高阶稳定血清的气味,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体温。
更疼了。
但这种疼,伴随着一种不可理喻的安心感。
潘月白抬起头。
苍白的脸上沾着灰尘和血污。纯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方念一的脸。
她努力张开嘴。
声带肌肉因为之前的超负荷战斗受损,发音带着严重的机械杂音。
“回……”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回家。”
两个字。
不是指令反馈。不是任务汇报。
这是这台被抹除了一切社会关系锚点的杀戮机器,在诞生自我人格后,发出的第一声诉求。
也是人格裂缝彻底撕开的标志。
夏希妍握着伪人王矛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长矛表面的空间紊乱纹路暗了下去。她解除头盔的面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一向温柔的脸上,满是疲惫和释然。
江疏月靠着路灯杆,紫晶外壳寸寸剥落,化作飞灰消散。她偏过头,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铁憨憨。”
方念一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覆上潘月白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凌乱的短发,揉了两下。
动作很轻。
“好。”方念一的声音低沉,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回家。”
东区与北区交界的废墟边缘。
一截断裂的承重墙后方,空气产生不规则的折射。一道人影贴着地面爬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起伏。这具躯体的体表温度被强行压制到与周围环境等同的七摄氏度,心跳频率降至每分钟三次。
几只负责外围警戒的影诡从上方掠过。暗金色的竖瞳扫视废墟,高维吞噬气息呈扇形铺开。
人影停止动作,将身体完全嵌进泥土与碎石的缝隙里。皮下组织分泌出一种带有浓烈氨水味的粘液,完美模拟了荧光苔藓的气味。影诡的侦测网扫过这片区域,未能捕捉到任何碳基生命的蛋白质特征,随即向西侧游弋而去。
确认安全后,人影重新站起。他没有回头看七栋的方向,而是径直扎进东区腹地,目标直指顾云舒的748局废弃驻地。
东区,地下二层核心实验室。
满地狼藉。高维抗性合金铺设的地板被踩出凹坑,承重墙上留下三个前后贯穿的巨大窟窿。营养缸碎裂的玻璃渣混杂着黏稠的培养液,铺满整个房间。
顾云舒趴在控制台前。他那具半人半器官的残破躯壳正在经历严重的排异反应。右臂的晶质捕食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会在合金台面上划出刺目的白痕。胸前那颗四阶晶质心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跳动声沉闷且杂乱。
“砰!”
顾云舒单手抓起一台备用战术终端,狠狠砸在墙上。零件飞溅。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748局耗尽半数资源,用无数高维材料和人命填出来的“潘多拉一号”,竟然违抗了刻录在听觉神经中枢的底层后门。那是最高级别的音频密钥,理论上可以直接绕过逻辑回路,强行接管机体。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台被抽干海马体、抹除所有社会关系认知的杀戮机器,为什么会产生所谓的情感与依赖?
顾云舒拖着残腿,跌跌撞撞地挪到主控台前。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有高维辐射的真血,抹在识别面板上。
备用电源启动。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