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调出潘多拉一号的最后一次数据同步记录。那是死机协议启动前,潘月白体内反馈回来的底层代码运行日志。
海量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刷过。顾云舒的视线锁定在逻辑回路的重构模块。
视网膜捕捉到的数据,彻底击碎了他引以为傲的研究员自负。
这不是外部黑客入侵。不是方念一利用某种高维规则强行切断了连接。
屏幕上的结构图显示,潘多拉一号的内部算力,主动构建了一道防火墙,将748局的所有强制指令拦截在外。而这道防火墙的核心架构,是由五个汉字音节组成的音频波段。
“潘月白”。
方念一命名时产生的音频密钥,配合那一滴高阶稳定血清,在潘多拉的脑干深处形成了一个无法撼动的逻辑锚点。
最要命的是,这个锚点并非病毒,而是被潘多拉的自我意识判定为“绝对正确”的基石。她主动选择了这个名字,主动选择了服从方念一,并顺着这条逻辑链,反向推演出了对顾云舒出厂设置的排斥。
“内部主动选择后的逻辑重写……”顾云舒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眼角肌肉疯狂跳动。
他引以为傲的终极兵器,不仅背叛了他,还在逻辑层面上否定了他作为“创造者”的合法性。
顾云舒双手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钛合金面板被硬生生捏出十个指印。他大口喘息着,晶质心脏的裂纹里渗出紫黑色的液体。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
顾云舒的呼吸逐渐平复。理智重新占据高地,研究员的绝对冷静压倒了无能狂怒。
他盯着屏幕上那组代表“潘月白”的音频波段,大脑飞速运转。
高维造物的逻辑模型存在一个致命缺陷:过度依赖单一锚点。潘月白现在的全部行为动机,无论是杀戮还是保护,都建立在“方念一”这个实体存在的基础上。
推演结论很简单。
只要方念一死,锚点断裂。潘月白的逻辑回路就会因为失去支撑而全面崩塌。届时,她体内的两套代码对冲将失去平衡,她要么当场自爆,要么变回那台只知进食的无主兵器。
顾云舒调出幸福里小区的全息沙盘。
代表七栋的区域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深红色。纸面实力过于夸张。方念一的黑甲与影诡、江疏月的四阶紫晶共生体、潘月白的四十倍肌肉密度、夏希妍那套透支生命的半步五阶女武神装甲,再加上南区那对掌控重力与极寒的双胞胎。
单凭东区剩下的残兵败将,去碰七栋无异于以卵击石。
顾云舒的手指在沙盘上滑动,视线越过七栋,投向西区和北区。
西区那个玩岩浆的光头壮汉,虽然被潘月白砸碎了双膝,但四阶变异体的恢复能力极强。北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灰袍精神系觉醒者,同样是个不确定因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顾云舒牵动面部肌肉,发出毫无起伏的单音节。
他开始盘算如何将西区和北区拉入局。东区地下二层还残存着一些未被方念一发现的748局实验数据,这些资料足以作为结盟的敲门砖。
就在顾云舒准备拟定通讯频段时,环境物理参数发生突变。
地下室边缘,那些积聚在碎石坑里的营养液突然泛起细密的涟漪。空气中的湿度在三秒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股混杂着臭氧与铁锈味的高维辐射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顾云舒全身肌肉瞬间绞紧。右臂的四阶晶质捕食肢自动激活,紫色的晶体表面游走着危险的电弧。
这不是东区那只被流放的灰白游猎诡异。灰白诡异的进食机制会导致混凝土粉碎,伴随巨大的物理动静。
这股气息很熟悉,却又透着诡异的陌生感。
它带有秦小宇那种集群网络的特征,无数个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在空气中交织。但秦小宇的并联网络是粗糙的、混乱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而现在逼近的这股气息,其内部的结构完美得令人背脊发凉。
更诡异的是,这股气息中夹杂着一种极度阴冷的排异感。就像是两具不同血型的尸体被强行缝合成了一个人,却又在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下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谁?”顾云舒冷声喝问,身体向后靠在主控台上,借此掩护视线死角。
通往地下室的残破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湿滑肉块摩擦地面的声音。
阴影中传来“咯咯咯”的笑声。声音不大,却在地下室的封闭空间里产生多重回音,精准地避开了顾云舒听觉神经的过滤机制,直接作用于脑干。
一个男人缓缓从走廊的黑暗中走入备用电源的蓝色光晕范围。
他身形消瘦,穿着一件不合体的宽大风衣。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下,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线如同活体线虫般疯狂游动。
顾云舒眯起眼睛,视网膜迅速解析对方的能量波峰。
四阶。而且是能量结构极其稳定的四阶。
男人的眼底没有秦小宇那种作为集群主脑的混乱与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清醒的算计。他看着顾云舒,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是谁?”顾云舒右臂的晶质捕食肢抬起,直指男人的眉心,“你把秦小宇吃了?”
男人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毫无诚意的投降姿势。皮下的血线随着他的动作向掌心汇聚,形成两个暗红色的漩涡。
“顾队,这话说得难听。”男人语气轻佻,带着某种神经质的跳跃感,“什么叫我把秦小宇吃了?优胜劣汰罢了。他那个破烂的并联结构早晚会崩溃,我只是帮他做了一次系统升级。”
他向前迈出一步。
“他现在成了我的一部分。我们的结合,让彼此变得更强。”
顾云舒没有退让。晶质捕食肢表面的电弧愈发密集,空气中弥漫起高压放电产生的焦糊味。
“有屁快放。”顾云舒的声带因异化而严重变形,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纸打磨玻璃,“我虽然重伤,但收拾你这种缝合怪,还是做得到。”
男人没有因为“缝合怪”这个称呼而动怒。他反而主动拉开风衣的衣襟,展示胸膛。
他的胸腔是半透明的。肋骨被某种高维骨质替代,内部没有常规的心肺器官,只有一个由无数暗红色血线编织而成的巨大神经结。那些血线以一种极具几何美感的方式排列,将秦小宇残存的底层节点(普通人傀儡)生命力,完美地转化为稳定输出的能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