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他回答得很干脆。
“但从血月降临那天开始,谁不累?”方念一拍掉手上的烟丝,“每天不是杀怪物,就是被怪物追。今天活着,明天就得算计怎么弄死更高级的诡异。”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没有焦距。
“刚开始,我还能数得清自己在这鬼地方熬了几天。现在?记不清了。麻木了。”
方念一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不是个喜欢倾诉的人。他的习惯是把所有问题都用黑牙刀解决掉。但今天,看着温知雪这副崩溃的样子,他破例了。
“你问我为什么捡人?”方念一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我不想变成个纯粹的疯子。”
温知雪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人在这废土上杀久了,脑子会出问题的。”方念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会忘记自己是个人。你会觉得吞噬、杀戮就是一切。你们这些人,就是拴着我理智的绳子。”
温知雪呆呆地看着他。
她一直以为方念一是个铁打的怪物,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现在她才明白,这男人只是把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碾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硬生生扛起这栋楼。
周围的温度回升了一点。温知雪体内的能量循环终于彻底平稳下来。外套上的高阶血清味成了她最好的镇定剂。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方念一的侧脸。这男人的下颌线很锋利,胡茬好几天没刮了,透着一股子野性。
“你刚才说,没人能真正占有谁。”温知雪小声问,“那潘月白呢?她可是把你当成唯一的归属。”
方念一挑了挑眉:“她是个特例。她脑子里只有单线程逻辑。我不让她跟着,她会当场死机。”
“那如果……”温知雪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如果我也想把你当成归属呢?”
方念一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温知雪没有躲闪。她红着脸,但眼神很固执。
“想那么多没用。”方念一收回视线,“对也好,错也好,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活着的每一秒,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他不给承诺。在末世给承诺,是最愚蠢的行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高维降解弹哪个先来。
方念一还在继续说,声音混在风里,糙得很,却字字句句砸在点子上。
“你怕这里变成第二个防空洞,那你就睁大眼看着。只要我还活着,这里就不是笼子。谁想走,我不拦。谁想留,我护着。”
温知雪眼神一点点变了。她本来还想继续嘴硬,还想把那些伤人的话再搬出来刺他一下,可心里那股酸涩突然塌了。
她发现方念一根本没在哄她。这男人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他只是把最简单、最残酷的道理掰碎了,直白地摆在她面前。他不给承诺,只给底线。
方念一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淡。
“你要是真讨厌我,就离我远点。要是真喜欢,那就别跟自己较劲。末世里,明天有没有都不一定……”
话没说完。
温知雪忽然凑了过来。她闭上眼,耳根红得要滴血,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方念一的嘴。
那只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连睡觉都不撒手的毛绒熊,吧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上。
楼顶的冰霜受她情绪激荡,猛地爆散开来,化作一圈浓烈的白雾,把两人裹在中间。
温知雪的吻很生涩,毫无章法,只会凭着本能乱撞。她的牙齿磕在方念一的嘴唇上,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可她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揪住方念一的衣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她太冷了,而方念一身上那股高阶稳定血清的味道,热得发烫。
方念一没有推开她。他顺势揽住温知雪的腰,单手将她托了起来。暗金骨骼引擎低频运转,隔绝了周围的极寒。他抱着她,转身走向废墟深处一处避风的死角。
白雾散去,地上的毛绒熊孤零零地躺在冰渣里。
饭桌上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温知夏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夏希妍在旁边帮忙归拢餐具。
江疏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枚空弹壳。潘月白蹲在角落,正用指甲一点点抠着地板上的残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突然,温知夏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她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名状的电流顺着脊椎直窜脑门。那是共生链路传来的反馈。
作为高阶共生双子,她和温知雪的感官在某种程度上是互通的。只要距离不是太远,一方的极端情绪和强烈生理刺激,会毫无保留地投射到另一方身上。
此刻,温知夏只觉得浑身发烫,双腿软得像面条。她脸瞬间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一层粉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夏希妍就站在旁边,最先发现异常。
“温姐姐,你怎么了?”夏希妍赶紧走过来,看着温知夏红得滴血的脸,满眼关切,“是不是来月事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点热水贴?”
温知夏赶忙摇头,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外面那个死丫头!
这死妹妹!在自己面前装得那么傲娇,天天骂方念一是个混蛋,结果单独跟方念一出去,一秒钟都把持不住!
温知夏在心里把温知雪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共生链路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种被粗暴占据、又夹杂着极度安心的战栗感,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浑身轻轻颤抖,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清岚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微观刻录仪走过来。她职业病发作,直接把手贴在温知夏的额头上。
“温度偏高,但没到发烧的标准。”沈清岚推了推金丝眼镜,给出客观的医学判断。
温知夏现在羞得就差找条地缝钻进去了。她双手撑着桌面,勉强站起身,只想赶紧逃回小卧室。在那个封闭空间里,她就算出尽丑态,也不会被这帮人看到。
可她刚站直身子,共生链路那头猛地传来一波更猛烈的冲击。
温知夏身子瞬间瘫软,直接往地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