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外人。我姐能帮你们出主意,能控场。我呢?我除了会闯祸还会干什么?”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在南区的时候,大家都怕我。我一瞪眼,那些幸存者连气都不敢喘。可到了你这儿,我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方念一听着她发泄。他没去讲那些大道理。跟一个情绪崩溃的女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她把心里的垃圾全倒出来。
天台边缘的铁丝网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远处的废墟里偶尔传来几声低阶畸变体的嘶吼。
温知雪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你说话啊。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她瞪着方念一。
方念一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说完了?”他问。
温知雪愣了一下:“什么?”
“垃圾倒完了就歇会儿。你现在能量透支,再这么吼下去,不等诡异来吃你,你自己就先休克了。”方念一指了指她还在发抖的腿。
温知雪低头一看。确实。极寒领域的反噬不是开玩笑的。她现在两条腿都在打摆子,要不是裹着方念一的外套,她连蹲都蹲不住。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方念一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他往下看了一眼。整个幸福里小区尽收眼底。那些破败的建筑,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你觉得你是个外人。”方念一背对着她开口,“你觉得夏希妍她们都有位置,就你没有。”
温知雪没说话,算是默认。
方念一转过身,看着她:“夏希妍连个觉醒者都不是,她为了留在这儿,硬生生把半步五阶的脊骨塞进身体里。每次开装甲,神经末梢都跟火烧一样。”
温知雪愣住了。
“江疏月,748局的调查员。为了活命,注射了四阶诡异血清。理智窗口随时会崩溃,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方念一往前走了一步。
“潘月白,人造怪物。脑子里除了杀人指令什么都没有。她连什么是害怕都不知道,只知道死死抓着我这个锚点。”
他看着温知雪的眼睛。
“你觉得她们过得很轻松?你觉得她们的位置是天上掉下来的?”
温知雪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鬼地方是末世。不是过家家。”方念一语气加重,“没人有空去排挤你。你觉得自己是外人,是因为你还把自己当南区领主。你还端着那个架子。”
温知雪低下头,手指再次抠紧毛绒熊。
她知道方念一说得对。她一直端着。她拉不下脸去融入,拉不下脸去表达善意。她习惯了用刺去扎人,以此来保护自己。
“我……”温知雪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方念一叹了口气。他走回水箱旁边,重新坐下。
“不知道怎么做,就先从闭嘴开始。别动不动就砸碗。”
温知雪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刚才在楼下发脾气砸碗确实挺丢人的。她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试图挡住发烫的脸颊。
风稍微小了一点。天边的血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天快亮了。废土的早晨从来没有什么朝气,只有更清晰的破败和绝望。
温知雪靠着水箱,感受着外套上传来的温度。她体内的寒气已经平息了不少。
“喂。”她小声喊了一句。
方念一没看她:“有屁放。”
温知雪咬了咬牙:“谢谢你的衣服。还有……刚才在楼下,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方念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傲娇猫居然会道歉?
“行了。接受你的道歉。”方念一摆摆手,“等会儿下楼,自己去把厨房的地拖了。”
温知雪眼睛一瞪:“凭什么我拖!”
“你砸的碗,你不拖谁拖?”方念一理直气壮。
温知雪气结。刚才那点感动烟消云散。这男人就是个混蛋!不懂风情,不解风情,满脑子都是干活和杀怪!
她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理他。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却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点惨白的光。
温知雪裹着方念一的外套,半天没动静。她其实没词了。
刚才被方念一那番话敲打了一顿,她脑子清醒了不少。回想自己在楼下的表现,简直像个撒泼的村妇。这对于一直标榜自己是高阶共生体、南区领主的她来说,简直是社会性死亡。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温知雪再次开口,声音很轻,被冷空气一吹就散了。
方念一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线头。
“我一半讨厌你,一半又……很想靠近你。”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绝望。
她越说越烦躁,指甲掐进布料里,把棉絮拽出来一小撮。“看见她们靠近你,我就想发火。看见你对潘月白好,我也想发火。可我明明清楚她们没做错。”
方念一转头看她。
这女人其实活得很明白。她知道自己不讲理,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就是控制不住。
“我是不是很恶心?”温知雪眼眶又红了,死咬着下唇,“明明才来这里没多久,就想抢别人已经有的东西。这跟地下防空洞里那些抢食物的杂碎有什么区别?”
她把自己贬到了泥里。
方念一听完,伸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折断。烟丝散在地上,被风吹走。
“这不是抢。”他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末世里,没人能真正占有谁或者物。今天你睡在四阶庇护所,明天可能就被五阶诡异连皮带骨吞了。”
温知雪愣住。
“能留在一起,只是因为大家都还想活,还愿意互相拉一把。”方念一看着远处的断壁残垣,“夏希妍穿装甲是为了活,江疏月留下来是为了活。你和你姐,也是为了活。”
他指了指脚下的天台。“我建这个庇护所,不是为了开后宫,也不是为了养金丝雀。是为了在这操蛋的世界里,有个能闭着眼睛睡觉的地方。”
温知雪看着他侧脸:“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捡人?夏希妍,江疏月,潘月白,现在又是我们姐妹。你不累吗?”
方念一后脑勺磕在水箱铁皮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