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迈出1303室的暗红色骨质门廊。活体过滤膜在他身后闭合,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走廊里的温度低得反常。墙壁上的涂层被冻得卷起边,扑簌簌往下掉。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踩上去直打滑。换个普通人站在这儿,不出三秒就得冻截肢。
方念一没走楼梯。他嫌慢。
黑牙刀挂在后腰,皮下的暗金骨骼引擎维持着低频运转。这玩意儿只要不超频,耗能就低,还能提供全天候的物理抗性。
影域能量从脚底板淌出来。这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魔法,而是高维规则的一种应用。活脱脱一滩黑水,无视物理地形,直接渗进粗糙的水泥地面。
方念一整个人往前一倾,融进阴影里。
视线变了。没有光,没有色彩。整个七栋的内部结构在影域里呈现出立体的网格状。他能看到十三楼几个房间里散发的热源。那是夏希妍、江疏月她们。
他顺着墙壁内部的阴影往上游走。寻找温知雪并不难。共生体的能量一旦失控,就像黑夜里点了个大探照灯。
往上扫。十三楼,十四楼,十五楼。一直到楼顶天台。
那里有个极寒的源头。温度低得吓人,代表热量的网格在那一块完全变成了死寂的深蓝色。
方念一顺着建筑阴影一路往上爬。速度极快。
他脑子里那个破系统又开始不安分了。
【检测到目标处于情绪低谷期,建议宿主直接壁咚,展现男性雄风,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方念一在脑子里骂了一句滚。这破系统除了在找物资的时候有点用,平时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他穿过顶楼天花板的最后一点阴影,站到了天台上。
风刮得人脸疼。废土的风从来不讲道理,夹着辐射尘和沙砾,打在皮肤上火辣辣的。血月还没完全掉下地平线。红光洒在碎石和断裂的钢筋上,像干透的猪血,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方念一四下扫了一圈。水箱后面有个影子。
温知雪蹲在那儿。
她身上那套繁琐的洛丽塔裙摆全硬了,挂满冰茬。平时看着挺精致的打扮,现在活像个冻僵的破布娃娃。两只手死死掐着那个破毛绒熊,骨节发白。
肩膀一抽一抽。她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活像只挨了打又不敢叫唤的野猫。怕丢人,更怕被人听见。
方念一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温知雪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珠。
嘴里吐出的话却带刺:“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方念一没搭理这茬。他走到她旁边,一屁股坐下。地上全是冰渣子,但他有暗金骨骼撑着,根本不在乎这点温度。背靠着生锈的水箱铁皮,他摸出江疏月之前落下的半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你跑我楼顶哭,我不来看看,万一你把房顶冻塌了怎么办?”方念一看着远处的废墟,语气毫无起伏。
温知雪被这话噎得够呛。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气得直磨牙。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撒泼的话,全被这句“冻塌房顶”给堵回去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凶巴巴地吼:“谁哭了?风大,吹的!”
方念一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行,风吹的。那这风挺会挑人,专往你眼睛里吹。”
温知雪不吭声了。低头抠毛绒熊的破洞,把里面的棉絮扯出来又塞回去。
两人就这么坐着。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
偶尔有几只不长眼的低阶变异鸟从天上飞过,闻到方念一身上的高阶血清味,吓得赶紧拐弯,连叫都不敢叫。废土的规则很简单,大鱼吃小鱼。方念一现在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那条鱼。
温知雪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极寒领域的副作用还在发作。她昨天在八栋废墟透支太狠,强行单开领域,导致现在能量循环一塌糊涂。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方念一看她一眼。这女人嘴硬得要命,宁可冻死也不开口求人。
他把身上的黑色战术外套脱下来,随手扔了过去。衣服当头罩下,盖住温知雪的脑袋。
她本能地伸手接住。
衣服上全是方念一的味道。高阶稳定血清的气味,混着点硝烟和干涸血迹的腥味。这味道对共生体来说,比兴奋剂还管用。
温知雪心跳乱了一拍。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酸涩感,居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不少。体内暴乱的寒气也因为这股味道的安抚,变得平缓了一些。
她想把衣服扔回方念一脸上。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把外套裹得更紧。
“你别以为给我件衣服,我就不骂你了。”她把脸埋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
方念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想骂就骂,声音小点,别把诡异招来。我今天不想加班。”
温知雪裹着那件宽大的战术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下摆一直拖到地上,把她那身破破烂烂的洛丽塔裙子全挡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那股高阶血清的味道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共生体的同化机制真可怕。她明明在生气,明明觉得委屈,可身体却背叛了她。闻到这个男人的味道,她居然觉得安心。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恼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温知雪突然开口。
风声太大,方念一没听清:“什么?”
“我说!”温知雪提高音量,转过头瞪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在楼下砸碗,跑楼顶来吹风,就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
方念一看着她。这女人的眼角还红着,但眼神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没有。”方念一回答得很干脆。
“骗人。”温知雪咬着牙,“你们肯定都在心里笑话我。夏希妍觉得我不识好歹,江疏月觉得我争风吃醋,连潘月白那个没脑子的人造怪物都想砍我。”
她越说越激动,手里的毛绒熊被捏得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