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希妍翻了个白眼:“你当这是排兵布阵呢?那是睡觉的地方!”
木槿转头看她,眼神很纯粹:“睡觉时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你连替王挡刀的觉悟都没有,为什么不睡到隔壁那个单人房去?”
“你!”夏希妍被噎得说不出话。
文化冲突。
完全没法沟通。
女人们在二楼走廊里叽叽喳喳,吵作一团。这是她们特有的减压方式。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现在的吵闹才是活着的证明。
方念一没在二楼。
他独自站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血月红得发邪。小区的废墟在红光下像个乱葬岗。
他没管楼上的动静,脑子里很乱。
以前打完仗,他会想下一步怎么走,怎么弄物资,怎么杀下一个怪物。
今天不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准六阶的傀儡。力量充盈在每一寸肌肉里。
但这力量不是他自己的。
是他脑子里那个疯子拿回来的。
在影之界里,他被按在意识深处的水底。那种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的窒息感,现在还在骨髓里乱窜。
疯子太强了。强到根本不需要跟他抢控制权,只要那个红眼怪物愿意,随时能把他这个主人格抹掉。
今天能回来,是因为疯子玩腻了。
下次呢?下下次呢?
如果有一天,他再也睁不开眼了呢?
方念一咬了咬后槽牙。一阵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吹进来,打在脸上。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方念一没回头。他闻到了极淡的腥甜味。是木槿。
木槿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她没穿那件惹眼的红嫁衣,套了件宽松的人类衬衫,领口敞着,露出惨白的锁骨。
她顺着方念一的视线,看着外面的血月。
“王。”
木槿的声音很轻。没带半点平日里的病娇和疯狂。
“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方念一眼神一冷,转头盯住她。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气。那是被踩中软肋后的本能反应。
木槿没躲。她迎着方念一的目光,坦荡地站着。
“你见过很多高阶诡异。”方念一开口,语速慢,“你们诡异升级的时候,会不会长出第二个自己?然后这两个自己互相咬,其中一个慢慢把另一个吃空?”
木槿愣住。她盯着方念一的眼睛,那双瞳孔极深。
“不会。”木槿答得干脆,“诡异世界不存在双重人格这套说辞。”
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理了理。
“直接抢肉壳。这就是诡异的生存方式。像江疏月她们人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每个人体内都有一只共存的诡异,在诡异世界活不过第二天。真正的诡异没人性,看中一具壳子,钻进去就完事。活人被高维污染入侵的头一秒,就已经变成了新的怪物。没长期共存的说法。”
方念一把手插进口袋,搓着指节。
“那如果,”他看向木槿的锁骨,“那个东西很疯。它喜欢杀戮,强得不讲规矩。可是它杀够了,玩腻了,还会主动把身体的控制权还回来呢?”
木槿没接话。她脑海里滑过长街上的画面。那个把半步六阶旧神按在泥里锤的红眼恶鬼。
她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王。你说的,是影之界里的那位大人。”
方念一没出声。权当默认。
木槿咬住下嘴唇,齿印泛白。
“王,严格来讲,它可能根本不是诡异。”木槿回想着在影之界挨打的经历,“我跟那位大人交过手。它很暴虐,贪婪,控制欲极强。但它懂得取乐。它会嘲讽,会护短。它捏碎旧神的时候,带点发泄脾气的无赖相。”
木槿看着方念一。
“诡异不会取乐。诡异只会吃。饿了就吃,吃饱了等下一顿。没吃以外的念头。那位大人把身体还给你,这就说明,它身上还带着人的痕迹。这是人性的凸显。”
木槿指着自己的鼻子。
“以前我在二殿当差。你掉进我手里,在我眼里就是一块会跑的极品鲜肉。我只想把你拆骨头熬油。我不会怜悯你,不会心疼你。”她偏过头,扫了一眼二楼楼梯口那群叽喳吵闹的女人,“直到戴上这个王印,站在这间屋子里,我才弄明白你们人类到底在折腾什么。”
她又看回方念一。
“真正的诡异不跟食物讲理。那位大人,至少还愿意跟你讲讲它的规矩。”
方念一听完这番话,后背发凉。
木槿的话没帮他解开死结。那个东西如果不是诡异,到底是什么?他询问系统,系统只告诉他没事。
他凑近半步,盯着木槿的眼睛。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方念一压着嗓子警告,“楼上那些人,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他是1303的顶梁柱。这帮人能活到今天,全靠他前面顶着。他要是露出迷茫,暴露出对自己的恐惧,这支队伍第二天就会散掉。魂不能丢。
木槿点头。
“什么事不能听见啊?”
楼梯拐角传来鞋底踩在骨头台阶上的声响。夏希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抓着个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布偶,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骨碌碌乱转。
方念一转身,脸上的紧绷散得干干净净。
他咧嘴笑出声。
“没说什么正经事。我就琢磨着,今天这趟活干得太糙,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方念一走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夏希妍脑门,“咱们成天除了砍怪物就是躲污染,这日子过得跟野人没两样。不能光打打杀杀。”
夏希妍捂着额头,撅起嘴:“那你想干嘛?种地啊?”
“办个派对。”方念一拍板,“一个大型的生日派对。咱们所有人一起过个生日。”
这话一出,屋里鸦雀无声。
二楼走廊上,江疏月正靠在门框上看戏,腰板挺直。温知夏手里的半截铅笔掉在地上,滚进墙角。
生日。
这个词离她们太远。自从天上挂上红月,她们连明天星期几都算不明白。活下去,别被怪物咬死,别被毒气呛死,这就是全部的生活。日子过成一笔烂账,谁还记得自己的生辰。
夏希妍反应最快。
她眼睛亮得吓人,两三步从楼梯上蹦下来,光脚踩在暗红色的肉膜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