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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大路之后，路况肉眼可见地糟糕起来。
出了小区那片被植物根系暗地里护住的区域，路面就像陡然撕开了口子。
原本水泥路面龟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板，缝隙里窜出半人高的野草，有些路段整块路面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管道和碎石，车子得绕着走。
小陈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车速已经降到二十码上下，像条船在礁石间小心穿行。
"林老师这异能是真厉害啊，咱小区那边的路起码还能走。"小陈偏头躲过一个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咯吱响，"看看这边，就跟被犁过似的。"
"我妈的印记也是有限制的，超过她精神力覆盖的地方，对植物的约束力就不强了。而且，她只能管住低等进化的植物，比她厉害了她管不了。"邓爱闭着眼靠在副驾上，小扣子蜷在她怀里，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温热的肚皮贴着她的小腹，一呼一吸间起伏平稳。
邓爱一只手搭在它背上，指腹无意识地顺着毛，精神力在后脑勺那股钝痛里缓慢地恢复着。
后座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王叔赶紧往瘦刘嘴里滴了两口罐头水。山楂水的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瘦刘的喘息渐渐平了些，灰白的脸上汗津津的，眼皮颤了颤，又昏睡过去。
"小陈你稳着点开，别还没到医院，就给人颠没了。"王叔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我也想稳，路不允许啊。"小陈咬着牙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头擦着一截倒伏的广告牌掠过去，铁皮边缘在车门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得，回去得补漆了。"
邓爱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两边越来越荒，偶尔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辆歪在路边，车窗碎了，车身上爬满了藤蔓，有些车壳上还有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不知道是油渍还是别的什么。
再往前开了一段，路边的建筑物开始密集起来，但无一例外都是破败的——卷帘门被撬开的店铺、玻璃碎裂的写字楼、烧得只剩框架的居民楼，黑色的焦痕从一楼一直蔓延到五六楼，像是某种巨兽在墙壁上留下的爪印。
但越靠近三环路，情况又不一样了。
邓爱先看见的是灯光——远远的天际线方向，一排明亮的白炽灯沿着一条弧线绵延出去，像一条发光的长蛇盘踞在黑暗里。
等车子再靠近些，她看清楚了：那是一道高墙。
混凝土浇筑的墙体，目测有四五米高，墙顶上架着铁丝网和探照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哨塔，上面有人影晃动。墙体底部有钢筋加固的痕迹，有些段落还堆着沙袋和铁丝拒马，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墙的外侧被清出了一片几十米宽的空地，所有建筑物都被推平了，视野开阔，藏不了人，也藏不了东西。
小陈慢慢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离城墙入口还有百来米的位置。他咽了口唾沫："……这啥时候修的？"
"官方搭的救援基地，总得有个墙挡着，不然随便来个变异兽，就是一场伤亡。"邓爱坐直了身子，把小扣子往怀里揽了揽，"开过去，入口那边有人。"
城墙入口处设了卡口，铁栅栏门半开，旁边搭了个临时岗亭，白炽灯底下站着四个穿军队制服的人，几人腰间明晃晃挂着配枪，看这样C市的城防也已经被军队接管了。
小陈把车开到卡口前停下来，门口四个站岗的哨兵中，年纪最小的战士径直走了过来，他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你们是什么人？"
小陈将车窗摇车窗，脸上堆着笑：“同志，你好，我们是附近的居民，送病人去医院看病的。”
小战士歪头往车里扫了一眼——副驾上坐着个年轻姑娘，怀里搂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后座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脸色灰败的人。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小扣子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公式化的开口，“请各位先下车登记，配合一下检查。”
邓爱和小陈先下了车，跟着去登记，负责登记的人，语气不咸不淡的："哪个小区的？进城干什么？"
"华林小区的，"邓爱开口，声音平稳，"车上有人中了变异兽毒，送来市医院救治的。"
"华林，华林……"登记员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不是猎杀过变异竹叶青的那个小区？"
"对。"邓爱点头。
那人嗯了一声，转身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打起来，头也没抬的说道："把车上所有人名字报一下，身份证都带了吗？”
“还要身份证啊？我出来得急，忘带了啊。没有身份证不能进城吗？”小陈问道。
“那你把这个表格填一下。”岗亭里的工作人员递出来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姓名，年龄，身份证号……小陈看了一下，这就是记录身份信息的，只是多了一个异能的选项。
“填好后，过来我这打印一张身份临时证明，就可以进去了。”
“唉，好好，我们这边有四个人，麻烦再给我拿三张表格。”小陈领了四张表格回来，才想起瘦刘已经没意识了。
他们三个人，谁都不知道瘦刘到底叫啥，身份证号多少，“瘦刘的该咋填？”
小陈问邓爱，邓爱也不知道，只好又找到岗亭：“同志，我们车上有病人，已经晕过去了，我们只是他邻居，不晓得他的具体身份信息啊，这个要怎么办？”
“晕过去了？你们等等。”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说道，“这边登记人员有人昏迷，无法核实身份信息，过去查看一下。”
紧接着对讲机里，就传来“收到”的回复。
邓爱她们只好和之前指引她们登记的小战士一起又回到车边。车门打开后，小战士拿了一个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黑色仪器，大致长得就像体温测试枪一样的，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扫了一下。
当仪器碰到小扣子的时候，突然“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小扣子本来在座位上眯着眼打盹，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立刻一个空间挪移，跳到了邓爱的肩膀上。
小战士看向邓爱他们的目光顿时变了，"你这猫是变异兽。"
邓爱一把将小扣子搂进怀里，有些紧张道："是，它是我的召唤契约兽，不伤人的。"
"变异兽不能进城。"小战士的语气硬了三分，"不管是不是契约的，上面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变异兽一律不许入城。你把它放外面，或者寄存在门口这边，人进去就行。"
小扣子本能的感受到了小战士的目光不怎么友善，耳朵已经塌成了飞机耳，绿幽幽的眼珠，盯着哨兵看了两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邓爱抬手按了按它脑袋，安抚地挠了挠它耳后。她自然不会留下小扣，契约兽只是她的说词，事实上小扣子是完完全全的自由身。若是把小扣子单独留下，发生什么意外，她才要后悔死。
"它必须跟我在一起。"邓爱试图争取，"它是我的契约兽，我走哪儿它就得走哪儿。"
小战士的态度也很强硬："我说了，这是规定！变异兽不能进城，听不明白？你是想让我们动手把它扣下？"
小陈紧张地搓着手，后座的王叔也坐直了身子。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岗亭里另外三个制服也转过身来，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小扣子从邓爱怀里挣出来，轻巧的落下，四只爪子踩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起，尾巴竖得笔直。它没叫，但那双绿眼睛里映着岗亭的白炽灯光，幽幽地亮着。
邓爱立刻上前一步，把小扣子挡在身后，正要开口说话，卡口侧面那条路上忽然亮起车灯。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从侧道拐过来，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和划痕，一看就是从外面出任务刚回来。越野车开到卡口旁边停住，驾驶座车门推开，一个人跳下来。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深灰色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手里拎着一只密封金属箱，走路的步伐稳而快，像是赶着回来交差的。他走到岗亭前，看见登记簿旁边站着的邓爱，脚步顿了一下。
"是你？"
邓爱抬头看清那人的脸，也认出来了——就是上次带队来小区回收变异青竹飙的那个军官。当时他带着小队进小区，干脆利落地收了尸体，还帮他们清理小区的植物。
军官走近两步，看了一眼邓爱腿边的小扣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检查的哨兵："怎么回事？"
"赵队，这姑娘带变异兽进城，我说规定不让进，她非得带。"这小战士气鼓鼓的看邓爱的眼神，明显就是“他们肯定没安好心”的意思。
军官低头看了看小扣子。小扣子仰着脑袋，绿眼睛对上军官的视线，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军官的嘴角抽了抽，抬起眼看向邓爱："我之前不是让你早点去登记吗？"
"登记了啊。"邓爱迎着目光，“可他们还是不让进。”
军官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小战士说："这只猫之前确实登记过了，是召唤师的契约兽，不属于野生变异兽范畴，放行。"
小战士愣了愣："赵队，这——"
"我说放行。"军官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上面那条文针对的是野生变异兽，契约兽有专门的登记入口，回头我补个手续就行。救人要紧，先让她们进去。"
小战士张了张嘴，又看了邓爱一眼，最终还是放了行："行吧，去岗亭打印临时身份证。"
邓爱报了名字、自己家的详细地址。拿到一张小卡片。
然后，是王叔和小陈去登记。邓爱看两人还有一阵才能搞定，干脆去找军官打听起城里的消息。
军官正准备上越野车，看见邓爱带着猫又折回来，挑了挑眉："还有事？"
"赵队，我想跟您打听几件事。"邓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客气地说，"我想问一下城里医院现在收治情况怎么样？现在去医院看病，收的是以前的钱还是别的？"
军官把金属箱换到另一只手里，认真答道："医院照常开着，医生也够。不过城里现在基本不用现金了，大家都用积分，去医院看病也用积分。以前的钱也可以去交易中心按比例兑换成积分。
积分账户和身份信息挂钩。
你们如果有空，可以去政务大厅办理一个身份腕表，以后就可以直接刷腕表进城。”
邓爱：“行，我一会儿就去办。”
“个人建议你进城先去政务中心，不然，去了医院也会被拦。你车上那人中毒吧，是被变异兽咬了吗？"
"不是，他吃了变异兔子的内脏。"邓爱说，"中午煮的兔心，吃了没事，晚上就煮了一大锅，有一个当场没了，这个吃得少些，但也够呛。"
军官的眉头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前凑了半步："变异兽肉能吃？"
邓爱看了他一眼："有的能吃。有的不能。本身不带毒素的变异兽，大部分肉质也是无毒，只是植物毕竟也变异了，它们吃过什么，也控制不了，内脏或多或少就会聚积毒素。只要处理干净，把内脏剔除，肉是可以安全食用的。"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几秒。他身后的越野车副驾上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年轻士兵，也竖着耳朵听。
"我们一直在研究这场异变的成因，"赵队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研究怎么恢复、怎么对抗……怎么就没人想过，来时路既然回不去，就该想想如何利用现在的资源，走出另一条路。"
“也许已经在做了，只是为了更加稳妥，不确定人体能不能接受这种肉质，所以还没急着公布，变异兽毕竟也是刚接触嘛。”邓爱笑了笑，“纯属个人猜测哈，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赵队长：“要我说，还是上面这些人没有被逼到那份上。”
这次邓爱没再接话。
她不是决策者，她知道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军官回过神来，看着邓爱："你这消息，值不少积分。回头去交易中心挂个信息贡献单，应该能换一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邓爱。"
"邓爱。"军官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路上小心，别在城里耽搁太久。"
邓爱点了点头，抱着小扣子转身走回皮卡，小陈和王叔已经做完了登记等着她了。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小陈从方向盘上探过身来问她："你跟那军官聊啥了？"
"聊了聊变异兽肉能吃的事。"邓爱关上车门，把小扣子放回腿上，"他好像挺意外的。"
小陈一边重新发动车子一边嘀咕："不是吧，咱们小区都吃上红烧兔肉了，他们城里人难道不知道？"
“城里人有交易中心，人家有存粮啊，我们那是被逼到那份上了。要是有得选，你会主动吃变异兽吗？”王叔心里明镜一般。
小陈想了想，“也是。”
皮卡重新汇入城区的路面，朝医院方向驶去。城里的路灯零零星星地亮着，街道比外面干净些，路边偶尔能看到巡逻的制服人员。邓爱靠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想起赵队的话。
"我们先去政务中心，得先办个身份腕表，把积分领了，不然住不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