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爱她们从仓库出来,到老房子那边还有好几条街。这条路比主街窄不少,两侧的铺面一间挨一间,卷帘门大半都拉下来了,有些门上贴着已经褪色的转让启事,有些招牌还在但门面已经改了模样。
邓爱车速放慢,慢慢从这些铺面门口开过去。她注意到几乎每一间铺子里面都有人住的痕迹——门口摆着简陋的锅碗,有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皮卡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原本卖衣服的店铺被隔成了两间,拉了一块布帘当门,里面传出小孩的说话声。
以前的水果店门口堆着几个空塑料桶,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用水冲洗一双沾满泥的胶鞋。
那些装修精致的店招都还在,但底下已经晾起了干菜和被单,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荒诞又真实的拼贴感。
"没想到铺面都成了出租房了。"外婆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别看这门脸房,抢手着呢,环境比棚户区好,租金还比住房便宜,城里治安也还行。"
邓爱没有接话,多看了几眼那些被改成住处的铺面。
门面小归小,但大多收拾得利落,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有些人家在窗台上摆了几盆变异花草,绿油油的叶子从窗格伸出来,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添了一笔颜色。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街区的位置——如果以后小区物资充裕了,也许可以从这边找一些可靠的交易对象。
车子拐过几个弯道之后,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两边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旧式的小区,街道两旁,各是一排小高层过去。外婆忽然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前方:"左拐,就到百果巷了。"
邓爱将车子就停在巷口。
百果巷和邓爱记忆里变了不少,两边的老楼墙面有些斑驳,但窗台上晾着衣服,一楼门口摆着几双旧鞋,有几户人家的门帘半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绿化带里的白果树全没了,应该是在大清理的时候被连根处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大葱,叶片肥厚青翠,底下的土被翻得松软湿润,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现在的百果巷,也就剩巷子口还有一颗硕果仅存的白果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枝叶铺开像一把巨伞,把巷口的半边天都遮住了。这个季节白果已经快熟了,枝丫间挂着一串串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邓爱靠边停好车,带着小扣子下了车。小扣子落地之后没有四处乱跑,而是蹲在巷口那棵白果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外婆也在看这棵白果树。
“这棵还活着。没想到长这么大了!”嘴里正念叨着。
"梁嫂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叫外婆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有点驼,外婆转过头正好看到那老太太眯着眼辨认着,好一会儿,她突然“哎哟”一声,手里的葱都掉了一根在地上,“真是你!梁嫂子你回来了!"
外婆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走上前几步,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葱拍了拍灰递回去:"老周家的,你还在呢。"
"在在在!我哪都去不了,这老胳膊老腿的搬不动了。"老周家的接过葱,上下打量了外婆好几遍,"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多久了?我记得刚异变那会儿你就走了,后来听说你闺女接你去享福了……哎哟你这气色看着比我好多了!"
两人就站在葱地旁边聊了起来。邓爱退后半步没有上前打扰,小扣子蹲在她肩上,橘色尾巴垂下来搭在她胳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但老周家的已经注意到她了,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这是你家小爱吧?都长这么大了!以前来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还扎着两个小揪揪呢!"
邓爱走过去礼貌地喊了一声"周奶奶好"。老周家的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拍了拍她手背:"好孩子,长高了,长结实了。"她说完又转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哎!老王!陈家的!你们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这一嗓子扯出去,好几户人家的门帘都掀了起来。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外婆的时候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哎呀一声就跑了出来。紧接着又出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巷子口那棵白果树的树荫底下,几个正在下棋的人也围了过来。
"老梁!你回来啦!"
"梁大姐你这两月上哪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外婆被围在中间,笑着应着每一个人的话。她拍了拍这个的手,又揽了揽那个的肩膀,却没有轻易向外透露家里的事。
只说搬到了城外闺女家住了,家里都挺好,闺女、孙女儿都能干,家里人都平安。
邓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小扣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她看着外婆和那些老邻居说话的样子——眉眼间的笑意比在小区里舒展多了,说话时手势也放开了,时不时笑出声,和站在灶台前沉默择菜的身影判若两人。
那个蹲在门口择葱的老周家的,挽着外婆的胳膊非要把刚摘的一把葱塞给她:"带回去吃,自己种的,没打药!"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拄着拐杖说"下午别走了,上我家吃饭",被她笑着推了:"饭就不吃了,我就回来看看房子,一会儿还要走。"
邓爱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老房子这边变了,又好像没变。
外婆被众人簇拥着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邓爱跟在她后面一两步远的位置。小扣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橘色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外婆走到自家单元门口的时候,转身朝那些老邻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到家了,你们都忙去吧。回头我来串门。"
老周家的把葱塞进外婆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了一眼邓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午后日光里浮动的灰尘和葱地里或着泥土味道的葱香。
邓爱跟着外婆一起爬了五楼,看到自家大门的时候,外婆迫不及待的掏出钥匙,防盗门被打开的瞬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老式的布沙发蒙着灰白色防尘罩,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果盘,太久没有使用,里面铺满了灰尘。
墙上挂着一幅旧日历,翻开的那一页还停在异变爆发的那一天——上面的日期被灰盖得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哪个月份。墙角立着一只老式木柜,柜门半开,里面空的。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邓爱走近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外婆和老妈,两人站在楼下的巷子里,背景就是巷口那棵还没这么高大的银杏树。老妈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捏着一顶银杏叶子粘的魔法帽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外婆蹲在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杏叶裹的玫瑰花。
不用问,邓爱都知道,这一定是外公的杰作。
外婆走到邓爱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顺手抽了张纸巾细细擦干净了相框上的灰,把照片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什么都在,只是扑了灰尘,上次过来盛过稀饭的碗、灰扑扑地摞在一起。
"都还在。"外婆低声说了一句。
邓爱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她知道外婆说的不只是这些物件。灶台、碗橱、那张照片、那棵银杏树——这些东西证明着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好好生活过。
外婆在客厅里转了转,脚步最后停留在阳台上的小陶盆旁边。她蹲下去端起来看了看,忽然"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小爱,你快过来看。"
邓爱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朝着阳台走去。外婆蹲在阳台的围栏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灰扑扑的小陶盆,语气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你看这盆薄荷,之前一直长得半死不活的……我以为它肯定活不下来。没想到,灵气复苏后,它越长越好了。"
小陶罐里面干涸的泥土上冒出来几株嫩绿的变异薄荷,叶片虽然小但看着很有精神,叶脉间泛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邓爱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刚触到叶面,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便散开来,凉丝丝的,提神醒脑。
"得给它浇点水。"外婆说着,已经抱着陶盆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上不但有小陶盆,还有一根毛巾,"这屋里灰重,得趁现在有空,打扫一遍,下次你住进来就省事不少。"
外婆说着,手上已经开始收拾起来。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被她擦了一遍,眼见着客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又去卧室收拾起来。
邓爱没跟进去,她去了卫生间,拿了拖把,准备先将地面拖一遍。两人正收拾得热火朝天,小扣子不知道为啥,撅着屁股,一直在掏茶几下的缝隙。橘色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脑袋都探进了茶几底下,爪子在地面上扒拉扒拉,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小扣子,你在忙啥呢?"邓爱放下拖把蹲下来,看着小扣子的爪子一直往茶几下的地面探,她干脆伸出手去摸了一把。
手感,嗯——像是一张纸。
【有爸爸的味道!】
邓爱正犹豫要不要摸出来看看的时候,脑海里就传来小扣子的声音。
邓爱心头一震,赶紧将手里摸到的东西拿出来。那是由一张信纸叠起来的方块,从纸面的背面能看出上面是有字迹的。她手指微微发颤,把信纸展开来,里面是一行行熟悉的笔迹——她爸的字,撇捺收不住,最后那一笔总是往上翘,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妈,雪晴,小爱,我已经回到C市了。因为变异突生,联系不上你们,便想着到妈这边碰碰运气,结果老房子这边也没有人。我猜应该是雪晴将妈接走了。
这个是我的新通讯号码:134xxxx xxxx
我的导师提携、让我去研究院,我马上就要离开了,恐研究院会屏蔽通讯,可以去城北郊区xxxx植物研究中心找我。
每周三是我的轮休日,到了记得找门卫报我的名字,会有人通知我。
——邓勇留。”
邓爱看到这里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了,多久了,终于是有老爸的消息了!!
"外婆,你快来。"邓爱朝着卧室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尾音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颤,"我爸给我们留了消息。"
外婆正蹲在卧室里检查那张旧床的床板,听见邓爱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来。她走到茶几旁边看见邓爱手里摊开的信纸,目光猛地定住了:“在哪呢?什么消息?”
"这有封信,刚才小扣子找到的。"邓爱说着将信纸递给了外婆,"我爸给我们留了通讯号码,我先试试能不能打通。"
外婆的指尖在触到信纸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又从尾扫回头,最后落在信纸右下角那个日期上。那是异变爆发之后的第三天,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快两月了。
邓爱已经掏出了腕表,翻到通讯界面。她把信纸上那串号码一个一个输进去,指尖在表盘上敲得有点急,输到中间的时候顿了一下,重新确认了一遍号码,才按下拨出键。
腕表屏幕上的通讯图标闪了两下,变成"呼叫中"的提示。等待音从腕表里传出来,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邓爱屏住呼吸等着。外婆攥着信纸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连手里的纸页边缘被攥出了皱褶都没有察觉。小扣子蹲在茶几旁边的地上,橘色的尾巴搭在邓爱的脚踝上,温热的。
嘟——嘟——嘟——通讯提示音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自动切断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呼叫未接通,对方可能不在服务区或已关机。"
“打得通吗?”外婆问。
“没打通。”邓爱有些遗憾。
“没打通也正常,他在研究所里,这些保密机关,通常都是屏蔽通讯的。”外婆此时已经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知道人在哪就好,他在研究所里,比在外面安全。”
"嗯,我爸那边不着急。"邓爱点点头,“这个好消息得先跟我妈说一下。”
邓爱说着,已经拨通了林雪晴的通讯号码,不等她妈开口,就兴奋的说道,“妈,我们在老房子里看到我爸留的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林雪晴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一口气悬在喉咙口没敢放下来。"信上写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他现在在哪?人安全吗?"
"他说他已经回到C市了,那个时候刚回来,联系不上我们就先回了老房子。后来导师提携他去研究院,他留了一个通讯号码和一个地址,说周三可以去研究所找他。"邓爱又把信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到"每周三是我的轮休日,到了记得找门卫报我的名字"的时候,自己的声音也软了一截。
林雪晴在那头听完,很久没有出声。邓爱能听到通讯背景里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过了好一会儿她妈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带着一层极浅的颤:"把地址发给我。今天就先回来吧,等我安排一下时间,咱们去看看。"
"好。"邓爱挂了通讯,把信纸上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录入腕表的备忘录里。
外婆已经拿着那块抹布重新站起来了,嘴上说"知道人没事就好",手里却把信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邓爱抱着那只陶罐上了车,变异薄荷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着,那股清冽的香气沾了一路。外婆坐在副驾驶上,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的轮廓,暮色里墙角的爬山虎被风吹动,叶片翻卷着露出背面的浅灰色,像一只正在挥手告别的手掌。
"下次来的时候把那棵银杏树下收拾一下。"外婆说,"落叶堆太厚了,把那几颗白果也收了,回头给你们炖鸡汤喝。"
"好。"邓爱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的树冠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远。后排座位上,小扣子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俨然一片悠然自得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