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爱拐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身后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有条不紊的上了自己停在西区集散中心的车子旁。
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怀里的小扣子往上拢了拢。小扣子耳朵朝后转了一下,鼻尖在夜风里抽动了两下,意念递过来:
【跟上来的那个人,在路口那边停住了,没有继续跟。大概是不想暴露位置。】
邓爱“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小扣子从她怀里跃到了后排的座位,一直扒在后座椅的靠背上,透过车窗往路口的方向看。
邓爱没有管它,自顾自的点燃车子,朝着城门的方向开去,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个人真敢跟出城,那她就费点功夫把人留在城外了。
可是这人明显比她想的要谨慎,从她上车后,他似乎就已经放弃了。
邓爱小心谨慎的让小扣子警戒了一路。结果,车子都开到小区门口了,都没出一点幺蛾子。
推开小区铁门走进去。邓爱她们家院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门廊下面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盖住台阶边缘一小块地面。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外婆和林雪晴正坐在客厅里等她,她刚一开灯,外婆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小爱,回来啦。”
邓爱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回头一看,才看到老妈和外婆竟然都在:“外婆,老妈,你们怎么也不开个灯,吓死我了。”
外婆却没有回她的话,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多少热气的茶,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怀里的猫,又看了看她脸色,问了一句:"药剂的事谈妥了?"
"谈妥了。张少爷那边同意分成,以后按拍卖成交价分红。"
"那你脸色还这么难看。"外婆把茶杯放下,"谈完之后还发生了别的事?"
邓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把小扣子放到它平时蹲的那条小毯子上,坐下来想了想,把拍卖会散场时被人拦、张少爷谈分成时差点谈崩、出了拍卖场发现有人跟踪她这几件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雪晴听完之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一个小姑娘,和这些人打交道,还是太危险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只和研究所合作就好。反正你爸也在研究所,你不是也弄了个编外工作人员了吗?实在不行咱们就进研究所上班,你爸还能照顾你。”
外婆却不这样认为:"这条路要么不走,要么就只能一直走,已经都把底牌露出来了,有时候就不是咱们想停就可以停的。"
邓爱也说:“外婆说得是,就算咱们能进研究院,但不可能躲一辈子的。妈,我心里有分寸,你就别担心了。”
林雪晴叹了口气,有些心疼的抱了抱自家闺女,满心都是无力,孩子长大了,有些路她终究是不能替她走了。
第二天早上,邓爱照常去药田查看,现在刘婶子他们已经成了药田的固定员工,巡逻队的人每天巡逻时也会固定带艾草回来跟邓爱换粮,现在收艾草的活已经全权交给了林雪晴。药田里负责打理收割的员工,邓爱依然实行着工钱日结的方式。
毕竟,总有需要参加小区巡逻队的时候,或者临时有个事需要请假的时候,那就按劳结算呗,这样对大家都公平。
因为有了张少爷之前让人蹲点的事,再加上昨天晚上又被人跟踪,邓爱今天出门去药田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先观察了小区周围。还好门口没有任何异常。
但等到中午药田里的人下班的时候,邓爱还是被人找上了门。
中午王叔从外面巡逻回来,走到她家院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回自己家去,而隔着栅栏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小爱,你出来一下。"
邓爱放下手里的薄荷叶走出去,就看见王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他递过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回想了一下才说道:"今天上午有个女的来,穿的是灰色衣服,没有进小区,在门口把这封信递给了我,说要转交给你。"
王叔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跟她说,我不认识你,她说‘不用认识,你转给邓爱就行’。"
邓爱接过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手写字,墨迹是黑墨水,笔画平直,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像一份有意省略了所有可追踪信息的密信:"邓小姐,你的药很好。城南废车站台,下周三下午三点,一个人来。不用带药。有人会等您。"整张纸除了这行字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标记,连折痕都只有一道,像是被人仔细地叠过一次、打开之后又压平了的。邓爱把纸翻到背面,空白。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纸张边缘裁得很齐,没有撕裂的痕迹。
王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她看完才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邓爱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当着王叔的面收进虚空戒,只是把它夹在手里,说了一句:"没事。有人想谈生意。"王叔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当心点,有事就吱一声啊,叔永远在啊。"然后转身走了。
邓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纸面微微泛黄,像是存了一段时间的旧纸,但字迹是新写的,墨迹没有完全干透。
她没有立刻回家,先站在门口把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后,才转身进去。外婆还在灶台边择菜,老妈今天在地里摘蔷薇花,还没有回来。
邓爱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把信封放在桌角,外婆扫了一眼,没有问,邓爱却主动说了一句:"有人约我下周三见面,城南废车站台。"外婆的手在择菜的时候停了一瞬,像在想那是什么地方,但她没有回头:"那你准备去吗?"
邓爱想了想,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也没有扔掉,把它收进了戒指里,说了一句:"不着急,得先看看是谁,这没头没尾的,谁知道去了有没有危险。"
邓爱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补了一句:"反正我不去,着急的是他。"
傍晚,邓爱去药田给工人结工钱,回来的时候,小扣子蹲在墙头等她,见她走近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脚边,一条意念递过来:
【铲屎的,今天下午有辆灰车在小区门口停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没有熄火,没有下人,然后就自己走了。】
邓爱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小扣子闭着眼蹭了蹭她掌心的指节,小猫咪不懂那么多人类的弯弯绕绕,但是它知道,邓爱在因为昨天被人跟踪不开心,它把下巴搁在她膝头,安静地趴了一会儿。
邓爱坐在墙根底下,手搭在小扣子的脊背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正从药田那边漫过来,把薄荷叶上的银白色光点衬得比白天亮了一截。小扣子趴在她膝盖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用意念问了一句:
【你准备去吗?】
邓爱说:"还没决定。"
小扣子的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她膝盖上的温度又往深处贴了贴。
邓爱到底还是没有去城南废车站台。那条路她认识,以前进城的时候路过一次,废弃的铁轨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站台的顶棚塌了半边,没有人气,三面空旷,不管谁先到都能提前布好局。
她不会把自己放进那种地形里去。
但那张纸条她收着,没有扔。
当天下午她进了一趟城,没有去政务中心,也没有去张少爷那边,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研究院,她专门过来把编外研究员的证件登记手续办完。
梁研究员在走廊里碰见她,问了一句:"你今天来是办证还是有事?"邓爱说:"办证,顺便打听一件事。"梁研究员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邓爱把那张纸条的描述说了一遍——灰线,手写字,城南废车站台。
梁研究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先把她带到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才低声说了一句:"城南废车站台那片,不属于任何官方的巡逻辖区。那边的灰色交易大多走地下,明面上没人管,你要是收到那边的约请,最好别去。你爸那边还不知道这事吧?"
"不知道。"
"那你先别跟他说。"梁研究员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他现在在院里的处境最近刚稳下来,你这边的事如果牵到他身上,容易被卡。"
邓爱点头:"我明白。"
从研究院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往停车场走,只是站在日光里晒了一会儿。
那个递信的人用了王叔做中转,说明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也不想让邓爱知道她是谁。那道灰线没有署名,但画得生怕人注意不到似的,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那就是在警告她"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找到你"。
可邓爱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
接下来两天没有动静。没有人再来递信,也没有人在小区门口停留。
到第三天的时候,张少爷那边来人了。方管家是来送这两次拍卖药剂的收益的,邓爱没有要积分,积分她现在够花,但她手底下的工人要吃饭。
这世道,拿粮食可比拿积分实在!
所以,今天方管家是专程来送粮食的。等邓爱将数量点清,又用异能查看了里面都是没有问题的精米、白面后,才将粮食都收进了专门放米面的虚空戒里。
方管家这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邓爱,并说了一句:“这是少爷让我送来的。”
邓爱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资料,几页纸,装订整齐,封面上没有标题。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记录了一个组织的概况:灰鹤。不属于官方体系,不占用灰色市场的固定摊点,人员构成松散,但活动范围覆盖城西到城南的整片灰色地带。资料最后一页手写了一句话:“上次拍卖会买走治愈药剂的人,就是他们的人。他们已经开始查你了。”
邓爱看完把纸袋合上,抬头看了方管家一眼:“张少爷为什么给我这个?”
“少爷说……”方管家的语气不急不缓,“拍卖会上你被拦的那一次,灰鹤的人在场。他们已经把药剂的源头和你对上了号。少爷让我告诉你,他这边不会往外递你的消息,但他管不了别人的嘴。”
邓爱把纸袋收进虚空戒里:“替我谢谢张少爷。”
方管家点了一下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邓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路尽头的灌木丛后面,才转身回了院子。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那份资料从虚空戒里取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灰鹤的人员构成没有详细记录,活动范围列了一个大致区间。这份资料看着是在给自己卖好,实则作用不大。
具体是哪些人都没有,说了等于没说。邓爱看完后没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
虽然没有太大的帮助,她还是把纸页收拢叠好了,连同那只牛皮纸袋一起放回虚空戒里,她放空自己在躺在床上。
小扣子也跟着跳上了床,跳动的时候,脖子上的那个兽骨铃铛晃了晃,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它看着邓爱把纸袋收起来,意念里传来一句话:
【铲屎的,那个灰鹤比张少爷难缠?】
“不一定更难缠,但更隐蔽。”邓爱说,“张少爷坐在明处,灰鹤在暗处。被明处的人盯上还能谈,被暗处的人盯上——你连他在哪都找不到。”
小扣子站起来迈着小短腿,窝到她身边,尾巴绕上她的手腕轻轻圈了一下:
【那咪多注意门口。】
邓爱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