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门铃响了一声。
邓爱正在后院提纯薄荷，听见前院门铃响了，手上动作没停。她本打算洗完手再去开门，但小扣子已经从她身边的阳台上跳下来了，四爪无声落地，穿过客厅往门口走去。邓爱没有拦它，小扣子有分寸，不是那种会上来就挠人的脾气。
她继续把最后一点薄荷叶上的水珠沥干净，搁在竹筐里等它自然收干。刚放下手里的叶子，脑海里传来小扣子的声音：【铲屎的，老邓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管事的，还有一个戴眼镜。】
邓爱用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穿过客厅往门口走去。小扣子已经退到门框内侧的阴影里蹲着了，尾巴搭在门槛边沿上，绿眼睛平静地看着门外的人，像在等一个它已经确认过没有威胁的结论。
邓爱拉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头发整齐地往后梳。他后面站着邓勇，还有上次去研究院食堂见过的梁研究员。
邓勇看了邓爱一眼，没有开口，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暗示邓爱他不会帮她做决定，一切都由她自己说了算。
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邓爱女士，我是研究院副院长，姓顾。今天过来是想跟您当面聊一件事。"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邓勇，"邓勇博士推荐了您多次，我们看了您那批药剂的检测报告，也关注了最近城西的拍卖会。今天来，主要是想请您去研究院做一次课堂讲解——"
邓爱站在门内侧听了十几秒，余光扫见邓勇站在副院长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小扣子——它蹲在门框内侧的阴影里，尾巴搭在门槛边缘，已经收了爪尖。邓爱收回视线说了一句："进来说吧。"
四个人进了屋里。
外婆也听到了声音，从客厅的餐桌边站起来，给客人倒了水，又坐回餐桌边继续择菜，没有离开。
邓爱走在最后，进屋的时候，她顺手从院子里掐了一片薄荷叶，捏着叶柄的一端，把玩着。
她坐下来，副院长就先开了口：“那批药剂检测结果的数据我们都看过了。纯度、活性物质保留率、杂质剔除率，每一项都远超我们现有的水平。这样的提纯效率如果能够被推广到研究体系里，对整个研究院的方向都有帮助。所以我们想请您去讲一讲您的思路。”
她看了副院长一眼，声音不重但很清楚："顾院长，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副院长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她捏着薄荷叶的手指上，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是故意不想分享，而是，我手里的药剂，都是基于我的异能完成的，如果没有和我一样异能的人，我即便分享了，也没有用。"
邓爱说着，把刚才顺手摘掉的那片薄荷叶平放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约一指宽的位置，精神力从指腹向下延伸。薄荷叶表面的银白色光点开始向中心汇聚，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收缩，边缘从鲜绿转为灰白，像水分被从叶脉深处一点一点抽走，叶片的轮廓在几息之间收拢成一小片干枯的薄片。
与此同时，一滴清亮的液体从叶尖渗出来，悬在半空中，在午后的日光里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晕。薄荷的凉意从那滴液体扩散开来，灶间里闻得见的清冽气息比整片薄荷田还要集中。
邓爱从虚空戒里取出一只空骨瓶，用精神力托着那滴液体送进瓶口，骨瓶落在桌面上，瓶身轻巧，通体温润，瓶壁上刻着三道弧线标记。
她做完这些之后把骨瓶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副院长："这就是我的提纯过程。每一步都是用精神力在推动，我看得见叶子的灵气结构，知道从哪条脉路进去、从哪条脉路出来。换成其他人，即便知道流程，也走不通，因为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精神力只要偏一线，叶子里的灵气当场就散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副院长的目光落在那只骨瓶上，又移回桌面上那片刻间干枯的薄荷叶残片，来回看了两趟。
他伸手拿起那只骨瓶，对着光看了看瓶壁的质地和刻痕，又放回桌面上，说了一句："这只瓶子是您自己做的？"
"嗯。"
顾院长把骨瓶轻轻转了半圈，指腹沿着三道弧线标记的边缘滑了一下："这种能锁住灵气的容器，市面上没有见过。"他抬头看了邓爱一眼，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的东西到底有几层，"这是变异兽的骨材做的？"
"变异兽骨，配合我的独家手法。"
"这也是您的异能做的？"
"一部分是。"邓爱说，"我能看到材料的内部结构，顺着它的纹路走符文。"
顾院长把那根薄荷叶的残片翻了个面，又看了片刻才放回桌面，说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姿态也微微调整了。
他的语气从"邀请讲师"变成了"邀请入伙"："邓爱女士，我们换个说法。课我们不开了，您手里的东西——药剂提纯技术和骨器符文工艺，我们研究院希望以编外研究员的形式与您建立长期合作。您挂名进研究院，不坐班，不考核出勤，按月领取研究资料和检测配额，有新的发现可以走内部通道提交。同时，您的成果可以用研究院的名义署名发表，所有署名权归您个人，研究院只保留资料备案权。您看这个安排，愿意接吗？"
邓爱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骨瓶，又看了一眼邓勇——她爸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极小的一下，像是替她确认了这个提议值得接。
邓爱看懂了，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可以。署名权归我，备案归研究院。另外，我还有一个小要求。"
"您请说。"副院长比之前更客气了些。
"研究院这边的科研成果，编外人员能不能申请试用？"邓爱问，"比如新的检测设备，或者辅助修炼的器材——我听说研究院内部有一套精神力模拟练习器，如果我能试用，对提纯效率和符文精度的提升应该会有帮助。"
副院长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在他预期范围之内："编外人员有设备申请通道。精神力模拟练习器属于基础训练设备，我可以批一个定期试用额度给您。具体时间您跟设备管理处约就行。"
邓爱点头，从桌面上拿起那只骨瓶，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然后放回桌面，说了一句："我签。"
副院长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表格放在桌面推过来。邓爱拿起笔扫了一遍表格内容，在末尾签了名字。梁研究员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只密封袋放在桌边，说了一句："这是本月的资料配额和检测试剂，下个月的会有人送到门口。"
邓爱接过密封袋收进虚空戒里。
顾院长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期待您后续的发现"，没有握手，也没有多留。
邓勇跟在后面经过邓爱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松开手跟着往外走了。
院门合上之后邓爱站在客厅里，把那张编外研究员的表格从虚空戒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摊平又看了一遍。
签名栏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盖着研究院的蓝章，边角处一行小字标注着她的编号。
邓爱，这个身份在官方序列里有了一个正式的格子，从那之后的所有署名、申请和证明，都会顺着这条线逐级归档，不会再被夹在私人通信的间隙里。
小扣子蹲在桌角，看着她把表格叠好收回虚空戒里，意念传过来一句：
【铲屎的，你刚才那一滴薄荷液，那老头眼睛都直了。】
邓爱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根，没有回答，把骨瓶收进柜子里，转身去洗竹筐里剩下的薄荷叶了。
第二天下午，城西的拍卖会开场。
灰白色小楼的二楼今天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的人，长桌换成了一张更大的圆桌，桌上摆着八只骨瓶。张少爷坐在圆桌一侧，没有当众试药，只把面前一只骨瓶翻了个面，瓶底朝上，往后靠进椅背里说了一句："规矩和上次一样，大家自由竞价，价高者得。"
八只瓶子的药剂，比上次更抢手，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拍出了，成交价比起上一次拍卖会，提高了整整三层。
拍卖会散场的时候，人流从二楼涌向楼梯口。邓爱抱着小扣子站起来，没有急着走，等了片刻等人流稍微稀疏了些才往外走。她刚走到一楼门厅，一个年轻男人从侧面插过来挡在了她面前——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外套，脸上带着酒气，伸手就要往她手腕上抓。
"C成什么时候混进来一个女人，你是什么来路，居然混到拍卖行来了？今儿撞到我手上，算你倒霉，兄弟们，把这女人拖出去。"说话的时候，这人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邓爱的袖口了。
就在指尖即将沾上布料的同一瞬间，方管家的手从侧面伸出，精准地卡在了那人的腕骨外侧，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既不伤骨也不容挣脱。
"这位女士是少爷的客人。"方管家的语气客气，但脸色已经完全收紧，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留。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方管家的脸，像是认出了他是谁，这才不甘心的把手收了回去，嘴角却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褪干净的酒劲：“行，少爷的客人，我惹不起。”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邓爱一眼，那个眼神比之前深了一点——不是记仇，更像是在心里把她和某条线索对上了号。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里，顺着散场的人流消失在街角。
方管家没有看那个方向，侧过头朝邓爱压了一下下巴：“邓爱女士，少爷请您过去一趟。”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提醒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可能需要更谨慎地收着尾音。邓爱跟在他身后穿过侧门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张少爷坐在桌后，面前一盏茶，壶沿一圈细密的潮气。他看见邓爱进来没有站起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邓爱坐下来，把小扣子放在膝盖上，小扣子的尾巴贴着她的手臂外侧，绿眼睛从她臂弯的阴影里看着桌对面的人，目光平静而专注。
张少爷先开口，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显然，拍卖会大卖让他的心情很不错：“你的药剂让我的拍卖会翻了将近一倍。我需要你把量再往上提一提，就……每场加三瓶。”
张少爷将提高供货量说得就像随手摘一朵花，吹一口似的轻松，邓爱的意见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就像是只要他提出了要求，邓爱就必须做到，而他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邓爱没有生气，她早就知道张少爷是什么人，包括张少爷现在的得寸进尺都在她预料之内。
不过她却不打算让他如意。
“我恐怕加不了。”邓爱说，“不但加不了量，之前咱们说好的定价也得改一改。”
“哦？你这是看到药剂畅销了想要坐地起价？”张少爷没想到，上一次在自己面前还唯唯诺诺的人，这次见面就敢毁约了。
“是的。”邓爱的声音不高，但回答得十分干脆，“张少爷你也不用生气，物以稀为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张少爷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从容容地移到她脸上，像在估量一个还没完全摸透的对手：“那你打算给我个什么价？”
“分成。”邓爱说，“以后我不按瓶卖给你了。你拍卖会上每瓶的成交价，扣掉拍卖手续费之后，我拿七成。”
张少爷低头看了一眼茶汤表面那层细微的涟漪，把茶杯搁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一倍不止。他抬起头，目光里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已经彻底褪干净了：“你拿我的渠道、我的场地、我的名声，只给我三成？”
“渠道和场地是C城可不止张少爷一家。但药剂，全国只有我这有。”邓爱说，“张少爷的消息这么灵通，应该早就知道交易中心和研究院都在和我接触吧。。”
张少爷看着她，拇指沿着杯壁来回碾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冷而不急：“你就不怕我断了你的灰色渠道？”
“你舍不得。”邓爱说，“你断了我的渠道，你自己也得丢这条线。”
“邓爱，”张少爷的目光压下来，他的声音低而清晰，像在念一个他已经验算过很多次的结论，“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邓爱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张少爷要是接受不了，那么我们的合作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来，把小扣子拢在怀里，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张少爷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不打算再商量的事：“张少爷，有句话我可能要还给你。我敢毁约，但你舍得我这条线吗？”
这是第一轮谈判结束时，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刚拿到第一份合同，坐在这间屋子里，被他那句“我敢毁约，你敢吗？”给彻底钉住。
现在，她却在同一个地方，把那句话从桌面上丢在了他的脸上，还要让他自己接住。
张少爷的瞳孔收缩了不到一瞬。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允许她离开。他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追过来，不高，但足够让门外的动静同时落下来：“站住！！没有本少爷的允许，你以为你能走的出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个穿黑色外套的保镖站在门框两侧，身形厚实，站姿稳当，像两截铸铁栏杆在门槛边上落了下来。小扣子从邓爱怀里抬起头，绿眼睛从毛茸茸的臂弯里抬起来，像一盏正在暗处点亮的灯。
邓爱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保镖伸手拦她，动作快而准，掌心朝她的肩头压下来。
小扣子在那一瞬间从邓爱臂弯里弹了出去——它的身体还在半空的时候尺寸就变了，从一团毛茸茸的橘色小球在一步之间胀开成一头过膝高的橘色身影，四爪落地时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它侧身挡在邓爱和那保镖之间，速度快到保镖抬起来的那只手臂刚刚收到一半，就被小扣子一爪按住了前臂向下的趋势，力道沉得像一截铸铁管凭空截在了那条通道上。
另一个保镖从侧面补上来，指尖已经快要碰到邓爱的手腕。
与此同时，方管家的手从侧面切入，掌心泛出一层淡蓝色的寒雾，那层水雾在半空凝成两指宽的冰棱，朝着小扣子的后肩刺去。
邓爱没有回头，只偏了一下视线落在那道冰棱上。冰棱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无声碎裂，化成一片温热的雾气散在空中，没有一片落到小扣子的皮毛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方管家看着自己掌缘消散的雾气和落在袖口上的水痕，没有立刻继续出手，目光在邓爱和空气中那片水迹之间来回走了一遍，像在重新判断她的威胁层级。
张少爷坐在桌后，视线从邓爱的肩头移到小扣子爪下还没松开的那只手臂上，又移回她脸上——那里没有惊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胜负已分的确定感。
张少爷靠在椅背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都收手。”他的声音平稳，没有犹疑，也没有多余的幅度，像是已经在这段沉默里重新算完了账。
方管家把手收了回去，退到他身后。两个保镖也松了手。小扣子没有立刻变回去，在邓爱脚边蹲了一会儿，绿眼睛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位置，确认没有人再动之后才缩回原来的大小，跳回邓爱臂弯里。
邓爱低头看了它一眼，确认它没有受伤，才抬头看向张少爷，问了一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张少爷没有回答，只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不急。”
邓爱停了两秒，其实她对张少爷这条线，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能如此轻易就让她的药剂被捧上神台，也证明了他的本事。
所以，她又抱着小扣子走回椅子前面，坐下来。
张少爷把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在把已经翻页的那一段重新折平：“跟我分成？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如果故意压价，或者让你的药剂流拍，你可知道一旦药剂流拍，你一个积分都赚不到不说，还得搭上代拍的手续费？”
“你不会。”邓爱说，“你是生意人。图的是利，犯不着和钱过不去。我们合作，你卖得越贵，自己拿的也越多，这本身就是双赢。”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桌面上那盏冷掉的茶上，“还是那句话，C城的灰色渠道不止你一条。但能出这种品质的药剂，全国目前只有我一个。”
张少爷没有说话。他看着邓爱，看了很久，像在重新对账。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和之前那种带着试探和距离的笑截然不同，像是终于从一张一直绷着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点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邓爱女士，”他的声音多了一丝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尊重，说，“士别三日，你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他站起来，朝她伸了一下手，没有握，只是朝着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和刚才已经完全不同，“未来这条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邓爱站起来，把小扣子往怀里拢了拢，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每个月的量还是十八瓶，不会变。”
张少爷在她身后说：“我知道了。”
他送她走到一楼门口，在台阶上面停了步。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街上的人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慢慢盖过了屋里最后一点余温。方管家没有跟上来，小扣子的尾巴从她臂弯边缘垂下来，轻轻扫了一下她的外套下摆，像一只安静的锚。
邓爱走出巷口之后转了一条街，小扣子的耳朵朝后转了一下，意念里传来一句：
【铲屎的，后面有人跟踪。】
她没有回头，脚速不变，余光掠过路边店面的反光玻璃——街对面，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朝她这边看。那人的姿势和普通路人没有太大差别，但他在那根杆子后面站得太久了，位置没变过。邓爱继续往前走，那道目光跟了两条街，在她拐过一个路口之后消失在橱窗玻璃的反光边缘之外，像一道被拉长又松开、没有落地的阴影。她没有回头确认它还在不在，只是把怀里的小扣子往上拢了拢，顺手拍了拍它背上刚才跟人动手时蹭到的一小块尘土，在夜色和晚风里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