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爱抱着小扣子回到门廊下面,在台阶上坐下来。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压得微微弯下去又弹回来,水珠顺着叶缘往下淌,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湿痕。廊下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面上,拉得又长又淡。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扣子,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绿眼睛半眯着,但尾巴尖始终没有完全放松,搭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比平时多了一线。
她把那张报告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城西外围废弃村落,空间波动一闪而逝,频率与白老鬼残留物高度匹配,无持续滞留,无足迹,无灵力余温。这几个字连在一起,说明白老鬼已经在那片区域蛰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收敛气息的功力比她预想的更深。他今天泄露的那一瞬,大概率是雨雾天空间壁垒波动导致的意外,不是主动暴露。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灶间的方向。外婆已经收拾完碗筷,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把门槛边缘照得发亮。林雪晴今天早些时候从药田回来之后一直在二楼整理新收的薄荷,花花蹲在窗台上,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邓勇轮休回去之后家里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但今晚这种安静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了一层。
她站起来,把小扣子放进怀里,推开了灶间的门。外婆正坐在桌边用一块旧布擦碗,擦好了搁在碗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听见她进来,外婆没有抬头,把手里那只碗擦完放好,才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城西那边有动静了。”邓爱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报告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外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去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邓爱手边,一杯自己端着,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口。“你准备怎么弄?”
“先不动。”邓爱说,“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如果我主动去找他,反而被他牵着走。他想要那块石片,迟早会再出手。我能做的就是等他出手的时候接住。”外婆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出手?”邓爱想了想:“不会太久。他藏了这么久,今天不小心露了痕迹,说明他快沉不住了。空间异能者在雨雾天容易波动,下一场雨来之前他要么转移位置,要么出手。”
外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那杯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回头对邓爱说了一句:“今晚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邓爱应了一声,抱着小扣子上楼回了房间。她把门窗检查了一遍,把法衣从虚空戒里取出来叠好放在床头,飞行器的基座也检查了一遍确认阵纹完好。小扣子跳上枕头,把自己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呼吸很快均匀下来。邓爱躺下来的时候听着窗外的雨声,密密的,匀匀的,像一层正在被反复铺开的底布,把她脑子里那些还没有落定的念头一层一层地压进了深处的某个位置。她闭上眼睛,在小扣子温热的呼吸节奏里慢慢沉了下去。
白老鬼出手是在第三天。
那天雨已经停了,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凉意。邓爱上午去药田收了一茬薄荷,下午进了空间提纯药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她把提纯好的药剂收进柜子里,从空间退出来,小扣子正蹲在窗台上,耳朵朝外转着,尾巴搭在窗框边缘。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院门外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不高,不矮,身形削瘦,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离院门大约十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风钉在地面上的桩子。
小扣子的尾巴绷直了,意念传过来:【来了。上次那个。】邓爱站在窗边没有动,把法衣从床头取过来披上,领口的阵纹无声展开,护盾贴着皮肤铺开一层薄薄的灵力膜。她把回旋刀贴在小臂外侧绑好,又往虚空戒里确认了一下葡萄炸弹和药剂的数量,然后转身下楼。
外婆正在灶间里切菜,听见她下楼抬头看了一眼。邓爱走到灶台边,对外婆说了一句:“外面有人,我出去一下。你把灶间门关好,别出来。”外婆放下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是谁,只说了一句:“那你当心。”邓爱点头,抱着小扣子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内侧停了一步,把门从里面拉开。
白老鬼站在外面,帽子底下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和一道抿得很紧的唇线。他看见邓爱出来,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边小扣子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回来。邓爱站在门框内侧,把门留了半扇挡在身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又来了。”
“最后一次。”白老鬼说。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不跟你谈石头的事。那块石片我不要了。”邓爱看着他,没有接话。白老鬼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院门外的石板路面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武器,也没有凝聚异能的迹象。“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灰鹤不止我一个人。你拔掉周明远,清掉仓库,打散联络网,这些都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外面。他们不来找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还没有到需要亲自出手的级别。”
邓爱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白老鬼沉默了几秒,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翻了几遍才放出来:“你手里的东西他们迟早会要。那块石片,那些药剂,那套阵纹,还有你这个人。他们不会像灰鹤那样派外围来试探,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上次那样正在融入空间缝隙。邓爱没有追,只在他快要消失之前开口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白老鬼的身形停了一瞬,然后从某个已经看不清的位置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风穿过树叶的时候被带出来的一样:“你杀了我的人。我恨你。但我不想替他们陪葬。”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气息彻底从院子里消失了,只剩下院门外石板路面上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暮色里轻轻打着旋。
邓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走远了,才把护盾收回,转身把院门合上。小扣子从她脚边跳起来蹲在门墩上,绿眼睛看着院门的方向,尾巴低垂着,过了一会儿才传过来一句话:【他走了。这次走了很远。】邓爱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走回灶间。外婆正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菜,听见她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把灶火调小了一档。
那天晚上邓爱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把白老鬼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灰鹤不止他一个人,核心在外面,会从她身边的人下手。这几句话本身信息量不大,但方向是明确的。白老鬼特意跑这一趟来告诉她这些,说明他自己已经放弃了和灰鹤核心的合作,也放弃了从她这里拿回石片的打算。他选择把这些信息丢给她,然后自己远远地离开,既像是报复灰鹤对他的抛弃,也像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把这些念头理清之后在心里排了一下接下来的事——家里人的安全,药田和蚕场的防御,飞行器的进一步加固,以及最重要的,她需要知道灰鹤的核心到底在哪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会出手。她不会坐着等他们找上门来。白老鬼说的话她不全信,但有一条是对的:如果对方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她不可能每次都及时赶到。她需要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邓爱拨通了赵振国的通讯。响了两声就接了,赵振国的声音从腕表里传过来,比平时多了一分警觉:“白老鬼昨天去找你了?”邓爱把昨晚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白老鬼说的那几句话。赵振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城西那片废弃村落外围加了两道巡逻线。如果他还在那片区域,很快就能查到他的落脚点。但他昨晚来找你之后,大概率已经离开城西了。”邓爱说:“查不查到他不重要。他说的那些话,你那边有没有对应的情报?灰鹤的核心,在城外?”
赵振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开口:“给我三天。”然后就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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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邓爱把家里重新安排一遍。
她把法衣叠好收在床头,飞行器的基座和合金板边角料一起锁进虚空戒最深处,药田那边又加了一圈简易围栏,蚕场的巡林频率从一周一次改成三天一次。外婆照常做饭,林雪晴照常催生,花花每天傍晚在药田上方飞一圈,小扣子蹲在门槛上的时候耳朵转得比平时勤快了一些。表面上看,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邓爱心里清楚,她正在把家里的每一道防线一寸一寸地收紧。
第三天傍晚赵振国的通讯打了过来。他问她在不在家,说有事要当面谈。邓爱说在,赵振国说了句“十分钟后到”就挂了。邓爱下楼去灶间跟外婆说了一声,外婆把灶火调小,转身进了里屋。邓爱走到院门口,小扣子跟在她脚边蹲下来,尾巴搭在门槛上,绿眼睛看着院门外的方向。
赵振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这次没穿雨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金属箱。邓爱把他让进门廊,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小扣子蹲在邓爱脚边,赵振国看了一眼它,没有多说什么,把金属箱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标着密级的纸质文件递过来。
“查到了。”赵振国说,“白老鬼说的没错。灰鹤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城外东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有一处旧时代的军工研究所遗址。地上建筑已经废弃了,但地下部分还保留着一层完整的结构和部分设备。灰鹤这几年一直在利用那个地方做两件事:一是空间异能的实验,二是药剂配方的逆向分析。”
邓爱接过文件翻了一遍,里面是军方侦察卫星在过去几个月拍到的热成像图和几段短波通讯截获记录。热成像图上能看出地下结构的轮廓和几个明显的热源点,通讯截获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代号“中枢”。她把文件合上,看着赵振国:“多少人?”
“地面常驻大概二十到三十人,核心成员五到六个。其余是外围人员和实验体。”赵振国把金属箱合上,“白老鬼说的‘从你身边的人下手’,指的应该是他们这两年一直在做的一件事——用变异兽的基因和异能者的血液样本合成一种诱导剂,可以让普通人产生异化反应。他们之前抓过几个小型聚集地的幸存者做实验,失败率很高,但最近半年成功率开始上升。如果他们拿到你的药剂配方和灵植样本,这套诱导剂的效果可能会再上一个台阶。”
邓爱沉默了几秒:“他们缺的是灵植。”
“对。”赵振国说,“变异兽的基因他们手里有,异能者的血液样本他们也能搞到,但灵植这块他们一直没突破。你的药剂纯度和灵气保留率远超他们的水平,如果你的样本落到他们手里,那套诱导剂可能真的会做成。到时候他们不需要再抓人做实验,只需要把诱导剂投到某个聚集地的水源或者食物里,就能批量制造异化体。”
邓爱把文件收进虚空戒里,低头看了一眼小扣子。小扣子正仰头看着她,绿眼睛在门廊的灯光下亮亮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鞋面。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根,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振国从台阶上站起来,把金属箱拎在手里:“我先报上去。上面批不批是一回事,但我个人的判断是——这个东西不能留。四十公里不算远,如果他们拿到你的灵植样本,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东西来。到时候扩散出去,再想收就收不住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但这不只是军方的事。他们手里有空间异能者,有变异兽,有地下工事。强攻伤亡太大,我需要你的飞行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侦察。”赵振国说,“他们的地下工事入口只有一个,藏在一片密林里,卫星拍不到里面。如果你的飞行器能低空靠近,用你的感知能力扫描一下内部结构,我们至少能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怎么布置、有没有后门。有了地图再打,比盲冲强。”
邓爱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
“三天后。”赵振国说,“我那边先把外围的布防做好,你这边准备一下飞行器和补给。行动当天你跟我一起走,但接近工事的时候你在外围悬停,我带队进去。”
赵振国走了之后邓爱在门廊下面又坐了一会儿。小扣子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呼噜声又轻又匀。她低头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着的药田,薄荷叶上的银白色光点细密地亮着,风从墙头灌下来的时候把叶片压向一侧又松开,一层一层地翻过去,翻到视野的尽头。
她回屋上楼,把法衣从床头取过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阵纹完好,灵力通路顺畅。飞行器的基座也从虚空戒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她蹲下来把底盘边缘的合金肌理和虫丝锁边逐一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磨损和松动。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在床边坐下来,小扣子跳上枕头蜷成一团。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轻轻刮着,把院子里薄荷的凉意一阵一阵地从窗缝里送进来,在她和小扣子之间缓慢地流动着,均匀而绵长。
三天后,她要去城南四十公里外的旧军工研究所。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多少人,不知道灰鹤的核心到底有多强,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全身而退。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着等他们找上门来。药田要护,蚕场要护,家里人更要护。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她一个人的安危重得多。
她躺下来,把小扣子拢进臂弯里。小猫温热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心跳平稳而笃定。她在那层暖意里慢慢闭上眼,等着三天后的行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