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锈钟
天还未亮,黑得像被墨汁浸透的布。风从裂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矿尘与铁锈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脸上来回刮。
“咚——咚——咚——”
三声钟响,声浪沿着坑壁回荡,震落碎石,也震碎最后一丝侥幸。这是血水钟,一旦敲响,意味着今日必须有人把至亲送上祭台。
数千名矿奴被铁环锁成两条长蛇,跪在石板上。火把插在壁龛里,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像挣扎的鬼手。
少年姜夜跪在第三排,左脚踝的铁环已经磨破了皮,血痂和泥灰黏在一起,每动一次,就撕下一层皮。但他顾不上疼,他只盯着最前方那只箱子。
那是一只老旧的榆木箱,四角包铜,铜上凝结着暗褐色的血斑。箱口封着一道漆黑符纸,符上朱砂绘着扭曲的“税”字。
二、抽签人
两名赤甲守卫抬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中央。他们脸上戴着铜面具,只露出眼睛,眼里没有温度。
“今日矿区,抽一人,献母。”
声音通过面具传出,低沉而闷,却像雷一样滚过矿坑。人群里的抽泣声立刻被压低,只剩下牙齿打颤的轻响。
守卫首领走上前,他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甲片摩擦发出金属的冷声。他抬手,鹿皮手套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规矩照旧,抽中签者,当众领赏——”
他故意停顿,欣赏众人脸上的恐惧。
“赏其母,一刀封喉,血水两清。”
三、母亲
姜夜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头,落在最前排。
他的母亲,姜青禾,跪在那里,背脊笔直。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被矿尘和劳累磨得鬓角发白。铁链锁着她的手腕,勒出一圈青紫,可她仍努力转过头,朝姜夜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在说:别怕。
姜夜却怕得要命。他喉咙发干,心脏撞得肋骨生疼,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娘……”他无声地喊,声音被扼在喉咙里,变成一股铁锈味的血腥味。
四、木签
守卫首领的手伸进箱子。
木签相互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骨头在摩擦。每一声,都让人群里的某个肩膀猛地一抖。
姜夜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想起昨夜,母亲偷偷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想起她替他舔净伤口上的矿灰;想起她轻声哼的那首走调的摇篮曲。
“不会的……不会是她……”
他拼命在心底重复,可指尖还是一寸寸发冷。
五、宣判
守卫首领抽出一根木签。
签尾用朱砂画了一圈血红,像一颗剜出的眼珠。
他站在前面,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姜氏,青禾。”
刹那间,矿坑安静得可怕。
火把的爆裂声、铁链的碰撞声、呼吸声,统统消失。
姜夜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敲了一记闷锤。
他看见母亲肩膀轻轻一颤,随即挺直,像一根被压弯又猛然弹回的竹。
六、暴动
“带走!”
两名守卫拖起木亲,铁链拖地,火星四溅。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回头,深深地看了姜夜一眼。
那一眼里,有诀别,有歉意,也有无声的哀求——活下去。
姜夜再也忍不住,他猛地站起,脚踝铁环“喀啦”一声,竟被他生生挣裂一道缝。
“放开她!”
他声音嘶哑,却像受伤的幼兽。
守卫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回地面。后背撞上尖锐的矿石,疼得他眼前发黑。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捂住他的嘴,更多的手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他只能看着母亲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像被黑暗吞噬的一盏灯。
七、血誓
火把的光在视线里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姜夜五指抠进石缝,指甲掀翻,鲜血淋漓。
“我要活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刻下这句话,像用钝刀在骨头上凿字。
“然后——毁了这血税。”
八、余音
锈钟的余音回荡在矿坑,像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风更冷了,火把的光更暗了。
而少年眼里的火,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