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断脊荒原
逃出竖井第三日,姜夜背着母亲踏入“断脊荒原”。
这里曾是古战场,风化的旗帜残片还插在龟裂的土地上,像白色骨骸。黑云压得很低,偶尔一道紫电划破天穹,照出远处起伏的丘陵——那些丘陵其实是被岁月磨平的巨大坟冢。
母亲高烧未退,伏在他背上时轻时重地咳。姜夜用撕下的囚衣为她包扎了手腕,却找不到干净的水。囚衣吸饱了汗与血,风一吹便结成硬壳,磨得皮肤生疼。
干粮只剩半块黑饼,姜夜把它碾碎,和水洼里的雨水搅成糊,一口一口喂母亲。
“别省,你吃……”母亲声音沙哑。
“我吃了。”姜夜笑,喉咙却像吞了炭。
傍晚,荒原的风骤然转冷,远处传来狼嚎。少年握紧矿镐,指节因缺水和用力而发白。镐身黑红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龙。
二、悬赏火把
夜沉得更深时,东南方亮起三点火光。
火光移动极快,马蹄踏碎砾石的声音夹杂金属碰撞。
“三百血税,赏金猎人。”母亲低语。
姜夜伏在洼地里,把母亲安置在一块风蚀巨石后,用枯草掩住身形。他看清了来人——
三骑、七人。
为首的是疤面独眼的“狼王”呼勒,背负巨弓;左侧是双刀客柳鸢,腰悬两柄弯月短刃;右侧则是瘦高的毒师魏枯,手里转着一只青铜鬼面香炉。七人皆披血色披风,披风背面用黑线绣着同一个字:赏。
他们围着火堆下马,掏出酒囊与干粮,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的刀疤都像活过来一般。
“画像上那小子,真值三百?”柳鸢用匕首挑起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纸上,少年侧脸用炭笔勾勒,眉骨与下颌线条锋利如刀。
“矿头亲口,三百现银,外加十瓶龙血。”呼勒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疤面淌进颈甲。
“听说他一刀劈了神像,还宰了韩烈。”魏枯阴恻恻地笑,指尖在香炉上摩挲,“尸体值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把骨刀。”呼勒眯起独眼,“刀骨一体,黑市有人出到五百。”
话音未落,火堆旁的瘦小少年突然拔出一柄短弩,对准呼勒的后心:“老大,对不住,我缺钱。”
弩弦“嘣”一声响,狼嚎般的破风声里,铁矢直奔呼勒。
变故只在眨眼。
呼勒头也不回,反手抓住箭杆,顺势一带,铁矢洞穿少年肩胛。少年惨叫倒地,血溅火堆,火焰“嗤”地蹿高。
“窝里反?”柳鸢舔了舔嘴唇,弯刀已出鞘半寸。
魏枯却低笑:“早料到有这一出。”
他掀开香炉,一缕惨绿烟雾飘出,倒地少年抽搐两下,脸色瞬间乌黑,七窍流血而亡。
火堆旁,其余四人下意识退开,手按兵刃,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姜夜在暗处屏住呼吸——赏金猎人,先内讧了。
三、绿雾与弯刀
绿雾未散,柳鸢已动手。
弯月双刀划出两道银弧,直取魏枯咽喉。
魏枯脚尖一点,身形诡然后掠,袖中弹出三枚毒针。毒针被刀风击飞,钉入火堆,爆起三团幽蓝火星。
火星溅到披风,火焰瞬间蔓延。
呼勒怒吼,巨弓横扫,将燃烧的披风连同火星一起拍向柳鸢。柳鸢被迫侧身,刀势一滞。
魏枯趁机掷出香炉,香炉在半空碎裂,绿雾滚滚。
呼勒屏息,巨弓拉满,一支铁翎箭破雾而出,直奔魏枯眉心。
噗——
箭矢透骨,魏枯踉跄后退,脸上仍挂着阴冷的笑。
“一起死吧。”
他捏碎腰间毒囊,漫天绿雾轰然炸开,覆盖整片营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
姜夜用袖口捂住母亲口鼻,自己也屏住呼吸。
绿雾中,兵刃交击声、骨骼断裂声、火焰燃烧声,混成一曲荒野夜嚎。
十息后,声音渐歇。
火光被毒雾腐蚀,变成诡异的青绿,照出满地扭曲的尸体——七名赏金猎人,互相残杀,无一生还。
四、驱狼吞虎
毒雾沉降,夜风重新流动。
姜夜从巨石后走出,矿镐拖在身后,在砾石上划出长长火花。
满地尸骸间,他看见呼勒的巨弓断成两截,柳鸢的双刀交叉刺入魏枯胸膛;魏枯的毒囊破裂,绿液腐蚀地面,发出“嗤嗤”白烟。
少年蹲下身,从呼勒怀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鹿皮袋——银币碰撞声清脆悦耳。
又扯下柳鸢的披风,披风内衬缝着一排暗袋,装着两瓶龙血、一卷止血绷带、一张折叠精细的荒原地图。
最让姜夜惊喜的,是魏枯腰带上那只巴掌大的青铜鬼面香炉——虽被箭矢贯穿,但炉膛内仍残留半勺墨绿毒粉,瓶塞紧闭,气味不散。
他把战利品塞进怀里,背起母亲,绕开毒雾弥漫的营地。
走出百步,姜夜回身,抓起呼勒遗落的火石,点燃一地干草。
火借风势,瞬间吞噬尸体与毒雾,熊熊火光映得少年影子在荒原上拉得极长。
他低声道:“多谢诸位,替我开路。”
火光照亮地图——下一站,断龙口外的“死士营”标记,正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五、狼嚎与黎明
火光之后,荒原重新归于黑暗。
姜夜背着母亲,踩着狼嚎远去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黎明。
风蚀巨石后,枯草轻晃,像无数低语:
“活下去。”
少年握紧矿镐,指节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荒野夜火已熄,而他心里的火,才刚刚点燃。